这血腥一幕落进赵钰眼底，他眼神闪烁片刻，面上便不见丝毫惧意。

“素闻东厂和北镇抚司手段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说着，唇角甚至扬起一抹诡异微笑，“不知这行人何故得罪了霍督主，竟叫督主大开杀戒。”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霍玥沉声道，提步上前逼近他。桩桩件件在他脑海中浮现，怒火即将喷薄而出，面色却依旧平静，唯有隐含眸光，似淬了毒。

“这几人，本王的确素不相识。”赵钰仍矢口否认，“东厂素来嗜杀，人既都杀了，倒也不必什么都推到本王头上。”

他仰起头颅与他对视，漫不经心的神色里透着倨傲，又以“本王”自称。

“事已至此，这行人可都招了，殿下该知晓否认无用。”霍玥敛眉一笑，笑容映着暗红唇色，不见半分暖意，便自衣间取出供词，摊开置于赵钰眼前。

白纸黑字，字字清晰，其上还染着淋漓血迹。这行人伏诛前，一切已交代得清楚明白：受何人指使，何时入京藏匿，如何不叫人发觉，又为何劫走沈清荷……

实则端午宫宴前数月，这行人便盘踞于京城郊外的山野间，扮作寻常山匪。待端午宫宴时镇北侯萧凛及诸王进京，才扮作同行内侍混入其中。因其中多数皆为赵钰自豫王府挑选的武艺高强的内侍，一时便难以发觉破绽。

而之所以如此顺利蒙混入京，便因旁的藩王已与赵钰达成协议、结为同盟。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相助于他，或是威逼或是利诱，而一人若遭胁迫，最大的可能便是把柄握在他人手中。

据这行人供词，鲁王赵铭、楚王赵锦皆参与其中，协助其混入京畿，而西城门处守城的卫兵里藏着内应，便里应外合，将人放行，兵器则分批运入城中。

“豢养私兵，私运兵器入京，是为重罪，同谋逆论处！”霍玥重申道，声音低沉，语气铿锵。

赵钰眸光自供词上随意掠过，仍是一副轻慢神色，“你虽为天子近臣，说话行事也得讲求证据，仅凭几人攀诬，便认定受本王指使，未免太过儿戏！何况，本王与两位皇弟素无交情，你倒是说说，若此事为真，他们为何相助本王？”

“楚王殿下曾经同何人亲厚，殿下不会不知，”霍玥垂眸，收回目光，唇角却扯出一抹冷笑，“至于鲁王殿下，许是有把柄握在殿下手里。”

楚王与周王从前关系亲厚，当年今上与周王夺嫡之争，周王落败伏诛，因楚王不曾参与，适才侥幸躲过一劫。

而鲁王尚且年幼，在诸位皇兄眼里心性单纯不通政事，霍玥暂不知晓他相助赵钰的缘由，心下却隐隐有了猜测与推论。

“霍阉，你勿要信口雌黄！”赵钰闻言，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生起怒色，忍不住出言斥骂道，“你便是位高权重，也不过我那皇弟豢养的一条恶犬！”

霍玥闻言却不怒，只淡然道：“本督若所言为虚，你又何必自乱阵脚？莫非恼羞成怒？”

“沈清荷，乃本王爱慕多年之人，你凭什么觉得你有资格将她据为己有？你不过一介阉宦，并非男儿！”许是知晓狡辩无用，赵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本王从未行谋逆之事，不过是不忍佳人明珠蒙尘，被你这阉宦糟践，适才要将她带走！”

一声声，一句句，犹如利刃插入霍玥心口。他只觉阵阵钝痛席卷而至，却依旧挺直肩背，垂首打量面前这人，反唇相讥道：“你已是阶下之囚，又缘何以为能得她青眼？况且这皇室之中，京城内外，谁又曾真正将你放在眼里？”

他从来不觉得，出身是决定一个人成败的关键，只面对这作恶多端、厚颜无耻之人，已无须讲什么道理与颜面。

“你……你这阉竖，有何资格评判本王？本王身份尊贵，而你，只配被人踩在脚下！”事已至此，赵钰终于卸下温文尔雅的伪装，厉声怒斥道，“本王与沈氏清荷，年少相识，本王落魄无助时，她曾三番两次对本王施以援手，她心中怎会没有本王？”

“本王只恨当年位卑，不得先帝爱重，否则怎能容她嫁与那一无是处的宋知砚？”他又道，已然状若疯癫，歇斯底里，“本王才是这世间，最与她相配之人！”

霍玥只静静瞧着此人发疯，他原以为自己会怒、会疯，不曾想却异常平静。那句“三番两次对本王施以援手”虽如一根刺扎进他心里，短暂疼痛后却不怒不怨，只当此人癫狂之下的疯话。

回想此前种种，若非此人蓄意为之，他不会与沈清荷生出那许多误会。他自然想亲手了结他，但他到底是今上手足、皇室宗亲，只能待判决下达，再行处置。

“罪证确凿，望殿下好自为之，薄礼已赠，便容他们再陪殿下几日。”他垂首睨了赵钰一眼，便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此人怒骂仍不绝如缕，霍玥只充耳不闻，上了回府的马车。

胸口闷痛一阵紧过一阵，赵钰所言仍在耳畔回响。只他全然顾不得，待马车于门前停下，便撑着仅剩的气力，提步向卧房奔去。

推门而入时，沈清荷已然转醒，正侧卧在拔步床上，面对着房门的方向，潋滟眸光里便倒映出他步履匆匆的身影。

“菡菡，你醒啦！”霍玥疾步奔向她，在床畔坐下，“可换过药了？伤口可有好些？”

他疲倦的眼里满是关切，又垂眸细瞧她伤口，确认换过药未曾出血，适才放下心来。

“好多了，”她抬眸望他，神色间含着疼惜，“玥哥……快歇息会儿吧。”瞧他他英俊面容染着风霜，便知这一路来去匆匆，车马劳顿。

“我不累，”他轻抚她苍白面容，触手依旧冰凉，“劫走你那行人已招认，皆是受豫王指使，我适才不过教训他一番。”

她闻言，丝毫不觉意外，“他犯下这许多事……想来筹谋多年，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是该伏法了。”

自将那行人投入北镇抚司，霍玥便吩咐番子务必备好两份供词。就在他今晨去往西山别院时，另一份供词已送入宫中，呈到了天子面前。

“是，眼下只待圣上定夺。”霍玥沉声道，语气便温柔许多，“可服过汤药了？”

“服过了，”她浅笑回应，抬手抚上他面颊，“你定是心口疼了……额上尽是冷汗。”

一路匆匆回府，他全然顾不得自身，待确认她无碍，周身松懈下来，疼痛便愈发清晰，仍若无其事道：“只是有些累了，不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