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个作品展的开幕夜设在临港大厦里采光与空间都恰到好处的展览厅，挑高的天花板把整个空间衬得开阔敞亮，整面落地玻璃窗引进傍晚澄澈的天光，到了开灯时分，人工照明又和自然余韵柔和交融，无论是墙面留白还是展陈间隙都安排得疏密有致，恰恰是采光与空间都恰到好处的模样。

宽敞通透的展厅被设计师巧妙划分成六个相互独立又层层递进的主题单元，从入门处设计师的入行启蒙到近年的成熟代表作品，沿着参观动线走下来，能慢慢感受到创作者设计理念演变的完整脉络，每一个单元的灯光色温和照射角度都经过荣昉翀本人反复调试和精确计算，大到整个区域的整体照明亮度，小到单幅作品的打光斜度，他都改了不下三四次，最终打在每一件展品表面上的光影干净而克制，刚好能衬出设计本身的质感，不会夺去展品本身的光彩。

到场的宾客络绎不绝，有国内设计圈相熟的同行好友，有荣昉翀早年在旧金山结识的各国合作伙伴，有他曾经供职的IS公司市场部的老同事们，甚至有几位从Forbes颁奖典礼上见过他作品、一眼看中他设计风格的企业客户，专程趁着开幕夜飞来雾港赴这场展览之约。

缪璇比约定的时间早一分钟准时出现在展厅入口，她穿着那条紫蓝色繁花连衣裙，细腻光滑的缎面面料在展厅暖黄灯光的晕染下，泛着一层柔和高级的珍珠光泽，脚上配一双简洁的黑色尖头高跟鞋，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跟她一同到场的May从旁边的餐吧取了饮品递给她一杯冰爽香槟，笑着打趣说：“缪总监你今晚状态真好，好靓。”

不远处的荣昉翀早就在攒动的人群中看到了她的侧影，他穿过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宾客，特意吧台端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鸳鸯走过去。

“缪总监，你今日好准时。”

“我话过睇时间安排。今日冇会。”

缪璇接过那杯鸳鸯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习惯的少糖，茶味混着奶香的比例刚刚好，味道分毫不差。

荣昉翊和温晞桐比约定的时间稍晚一些抵达，温晞桐穿着那条藕白双色绣花拼接礼裙，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扎成利落的发髻，自然松松散在肩头，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松弛柔软的气息，耳垂上戴着那对荣昉翊送她的珍珠耳钉，莹润的珍珠泛着淡淡的柔光，低调又雅致。荣昉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深蓝底白色细条纹的款式。

两人并肩走进展厅时，暖黄的灯光恰好落在温晞桐的裙摆上，藕白与浅杏拼接的绣花随着步伐起伏，像是把一片将开未开的春色穿在了身上。荣昉翊微微侧身替她挡开旁边端着酒水穿行的侍者，手掌在她后背虚虚一扶，动作自然得几乎无人留意。

展览进行到中段，逛完了大部分展区的缪璇，顺着参观动线慢慢走到展厅尽头，在展厅最末端靠墙的位置，发现了一个被单独隔出来的独立玻璃展柜。展柜里陈列的内容是一个完全独立、不与前面主题衔接的单独单元，单元入口处的浅灰色导览牌上，用简洁的无衬线字体写着“灵感来源”。她站在入口处没有马上走进去，因为隔着半开放的磨砂隔断，她已经远远看到了展柜旁边那块浅米白色展板上的黑色字体：“献给那个让我学会认真的人。”

第一件展品是刚刚入职IS市场部的荣昉翀提交上来，由缪璇亲手批改过的第一份方案。那份被她用红笔圈出了整整十七处修改意见、侧边批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尖锐不失精准评语的方案，此刻被平整装裱在胡桃木边框的玻璃展柜里，纸页保存得完好平整，红笔的字迹依旧清晰分明。每一页方案的空白处，都有荣昉翀后来加上的手写批注回应：“已改，多谢缪总监”、“呢度我谂咗好耐，最后决定跟你嘅建议”、“你话我逻辑框架松散，我重新整理咗”。每一页的页码边缘，都能看到多次翻阅后留下的、微微卷起的痕迹，那是他在IS的工位上，一有空就拿出来翻看调整，反复打磨设计细节留下的印记。

第二件是他还在IS参与滩仔湾旧区品牌重塑项目的初步方案，展柜里陈列着那份他亲手绘制的调研手绘地图寮街、北街、繁街、兴街，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受访的老店，黑色勾勒的墨线到今天依旧清晰利落，拐角处的标注娟秀清楚，能看出画的时候格外认真。地图旁边，放着他帮每一间参与项目的老店设计的招牌手稿，有些稿纸的边缘还留着淡淡的痕迹，那是当年他冒着暴雨跑调研时被雨水打湿过，留下的轻微水渍。那些深浅不一的晕开水渍，安安静静躺在泛黄的稿纸边缘，记录着他当时在滩仔湾狭窄闷热的巷子里一家店一家店跑访谈、做调研的点点滴滴。

第三件是缪璇亲手写给荣昉翀的那封推荐信。米白色的信笺上，她亲笔写下的推荐语一字一句清晰工整，力证他的能力与才华。

最后一块展板被单独摆放在整个玻璃展柜区域的正中央，既没有配上厚重的防尘玻璃罩做保护，也没有做任何多余复杂的装饰装裱。那只是一张平平薄薄的A4纸，在页脚最不起眼的角落，写着四个极小极淡的铅笔字迹“缪总监亲启”。

缪璇站在这块展板面前，不知不觉就安安静静站定了很久，她手里原本一直端着的盛着浅金色香槟的杯子，被她轻轻放在了旁边闲置的空台面上。她微微抬起手，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悬在那张扫描打印出来的铅笔笔记面前，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在空气里顿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碰到展板干净的表面。

荣昉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安静静走到了她的身后。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看着她带着柔和轮廓的侧脸，清清楚楚看到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细腻的脸颊上快速滑下来，重重砸在身前干净的台面上。

“你讲嘅每一句说话，我都记低咗，”

荣昉翀轻声开口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每一份改咗好多次嘅设计方案，每一张随手低低灵感同谂法嘅便签，每一次倾计入面，代表认同同认真谂过嘅回应，每一个为设计稿画上句号嘅句点。呢啲带住温度嘅细碎细节，一点一滴教识我点样做一个更加出色嘅设计师，亦都教识我点样做一个更合格、更完整嘅人。呢个匿喺展览角落嘅单元，佢从来都唔系呢场商业展览嘅附属品。佢系我成段人生入面，最珍贵亦都最温暖嘅一部分。”

缪璇没有抬手擦掉脸颊上还没干透的眼泪。她慢慢转过身子面向荣昉翀，抬起手，轻轻往他的胸口捶了一下。她的眼眶还泛着明显的红色，声音却已经慢慢收敛起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平时那种利落锋利又沉稳冷静的语调：“荣昉翀，你究竟系嚟搞展览，定系嚟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