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到城区路途遥远,单程一个半小时,返程的夕阳慢慢沉向地平线,橘红色霞光铺满半边天空,透过车窗落进车厢,在两个人身上涂抹一层暖融融的色调,却驱散不掉车内紧绷沉郁的氛围。
汽车平稳行驶在柏油公路,道路两旁灌木与树林飞速向后倒退。
谢妄靠在驾驶位,一只手掌握方向盘,另一只手还时不时按压太阳穴。从孤儿院出来之后,头部的刺痛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从尖锐撕裂,转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那些破碎的记忆幻影,并没有随着离开旧址就此消散,依旧在他脑海之中断断续续闪现。
明明只是一闪而过的片段,没有完整前因后果,可体感太过真切。
冰冷的器械、束缚的金属卡扣,还有那一股灵魂被生生撕裂开来的剧痛,全部烙印在感知里,不像是凭空幻想出来的幻觉。
他侧过头,目光短暂落在副驾的苏砚辞身上。
方才幻影之中那个躺在实验台上的少年,轮廓眉眼,一次次和苏砚辞重合。
这个猜想太过荒诞离谱,连谢妄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是活生生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想、记忆、爱恨,怎么会和苏砚辞产生本源层面的牵扯。
可无数细小线索,不断在心底怂恿他往这个方向思考。
苏砚辞身为罕见无影者,拥有远超档案记载的强大影术力量;密信里面影噬疯狂搜寻砚君;废弃孤儿院里面,自己影子不受控制应激躁动;再加上刚刚那一段挥之不去的幻梦。一桩桩一件件串联,疑团越滚越大。
车厢里长时间没有对话,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低沉声响。
就在行驶过半,即将驶入城市外环的时候,毫无预兆,新一轮更加猛烈的眩晕骤然袭来。
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碎片。大量画面汹涌冲进谢妄脑海,比孤儿院里面看见的更加完整。
密闭纯白实验室,灯光惨白刺眼。少年安静躺在实验台之上,四肢被金属束带牢牢固定,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数名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围在四周,手中运转着晦涩的影术符文。黑色的力量流动,从少年身体内部拉扯出一缕漆黑朦胧的人影。
那一缕黑影,就是刚刚诞生的自己。
剥离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痛苦席卷两方。少年浑身剧烈颤抖,而刚刚成型的黑影意识混沌,被强行拽离本体,天旋地转。
画面到此骤然断裂。
“呃啊——”
谢妄闷哼一声,手臂肌肉骤然绷紧,握方向盘的手瞬间脱力。汽车行驶轨迹猛地偏移,车轮碾过路边碎石,车身一阵剧烈晃动,朝着路边护栏滑过去。
“小心!”
苏砚辞神色一变,立刻出声提醒。千钧一发之际,谢妄凭借猎人刻进本能的反应,咬牙强行稳住心神,猛打方向盘,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子摇晃着,终于重新回归车道,缓缓减速停靠在公路应急车道。
车子停下,引擎依旧低声轰鸣。
谢妄大口喘着粗气,额角密密麻麻布满冷汗,冷汗顺着下颌线条不断往下滴落,打湿衣领。他浑身神经还残留着刚才幻象带来的撕裂痛感,仿佛方才被撕扯灵魂的人是他本人。
“刚才那些画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谢妄声音沙哑,他转头看向副座的苏砚辞,眼底混杂困惑、惊悸,还有难以压制的探究,“那些不是零碎错觉,我好像‘看见’自己诞生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