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成型的过程不是一次完成的,更像是由连续几次的增补和叠加逐步累积而成。2030年的春天,Courant研究所给悦儿分配了一间比原来大两倍的办公室,房间内有足够放置八张桌子的空间。她在那间空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招聘委员会,提交了一份关于新增博士后的申请。批下来之后她开始在自己的邮件联系人列表中搜索那些她过去几年在学术会议中注意到的年轻面孔——那些在报告结束时提问的人、那些在茶歇时站在角落笔记没合上的人、那些她在阅读文献时反复在页边看到的署名。
第一个加入的是一个来自巴西的博士后,他四年前在圣保罗读过她关于坏管分类的论文。他在面试中展示了自己对逃逸路径的替代性建模方案,悦儿听完之后说"你的方法跟我走的方向不一样,但底层结构相同,可以并行"。他点了点头,签了合同,然后在三周内搬到了纽约。第二个加入的是一个韩国来的博士生,专攻调和分析中的振荡积分。她在面谈中提到了一个关于傅里叶乘子的估计,悦儿随即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并询问她的处理思路。面谈结束后,悦儿在走廊里对自己轻声说了一句话:“她找到了那个我一直在找的相位权重的替代估计。”第三个和第四个加盟者分别来自以色列和瑞典,一个专精离散几何,一个更偏向分析方向,两者之间的组合恰好覆盖了团队正在处理的两个问题之间的接口区域。
到夏末的时候,团队已经有了六个人。他们在办公室里的座位分布形成一个近似圆形的排列,中间留出一片空地被用作讨论区。悦儿在那片空地的中央放了一张矮桌,桌上常年摊着草稿纸和几支颜色不同的马克笔。讨论的时候人们会围在矮桌周围,弯腰在纸上画线或者写字,有时候画了擦了又画。纸上留下的痕迹层层叠叠,像一组被反复书写过的代码页面,底层的文字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模糊但仍能被辨识出轮廓。
团队的第一个共同项目是四维挂谷猜想的最后收尾。悦儿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框架,剩余的是一些关于束间距离估计的细部证明和常数项精化。她把那些剩余部分拆成了六个子项分配给每个成员,每周开两次集体讨论会,每次两小时。初期的讨论进展缓慢,因为每个人习惯了独自工作,还没适应在同一个空间内同步输出。有人在别人发言时低头写自己的笔记,有人插话插在对话间隙之外,有人在解释完一段推导后才发现他用的符号约定跟其他人不一致。悦儿注意到那些不协调,但没有进行干预,只是在每次会议结束前用最后五分钟把当天产生的不同符号版本统一成一个共识表。
两个月后节奏开始稳定下来。巴西博士后提出的替代性建模方案在某个周二下午的讨论中被证实可以用于简化韩国博士生傅里叶乘子估计中的相位项。他们在纸上的那组推导闭合之后,矮桌周围的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条线接上了"。悦儿看着纸面上那条被多支笔交替添加的推导路径——每条线的前半段是一种颜色,后半段是另一种颜色,转折处的颜色交替频率不均匀,但路径整体是连续的。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笔记本中,然后在笔记本上标了日期和参与者名单。
墨子第一次以客座讲师的身份出现在团队讨论中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悦儿在会议前一周跟团队提了一句"我认识一个程序员,他可能来给大家演示一种验证直觉的工具",她没用"朋友"这个词,也没用"合作者"这个词。成员们没有追问。那个周三的下午墨子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肩上那只旧的背带磨到发白的电脑包斜挎着。他站在那圆形的座位排列外围扫视了一圈,然后把笔记本连接到了房间的投影设备上。
他在投影上运行了一套代码环境——界面比悦儿见过的版本更简洁了一些,左侧是数据输入区域,右侧是图形输出窗口,中央是一段半透明的实时日志。他先演示了一段关于管道重叠的可视化工具,并在屏幕上同步显示了每个操作对应的数学变量映射。然后他打开了另一段代码,让团队成员各自输入他们正在处理的估计公式,在输出端直接看到公式在随机生成的三维方向分布中的数值表现。
巴西博士后在他的输入下看到一条他推了三个月的上界估计在数值测试中出现了一个偏离。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凑近屏幕看了一下界面参数。墨子将界面切换成了可视化监控模式,并调整了颜色映射方案,那个偏离变成了一个可被跟踪的浅黄色异常带。偏离带在管道网络中的位置被标记出来之后,巴西博士后发现自己之前推导的估计在那个特定方向上出现了一个对称性损耗。他修正了那个损耗,数值表现恢复了正常。
一个小时的演示结束后,团队中的以色列成员用英语说了一句:"你那个标记异常带的方式比我画图快至少三倍。"墨子将界面设定为可复制的代码片段,开放了额外接口供团队成员自行调用。在保存配置前,他又添加了几行注释来说明这个工具在实际使用中的边界和注意事项。他关闭笔记本时没有多说客套话,只用了一句"有问题可以发邮件"作为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