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说:"那四维的门呢?"
"四维的门是开着的。"
"你现在站在门里面还是外面?"
悦儿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瞬。"我已经进去了。坐在房间地板上,面前有一张需要填满的白纸。"
墨子说:"那你还在继续走。"
悦儿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小块光斑,落在被角上。她说:"继续走。但跟之前走的方式不太一样了。以前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脚下有东西在拖着,每一步都比实际的步幅短。现在那些拖的东西没有了,所以每一步都能踩到该踩的位置。"
墨子听完之后说:"那好。"
那通电话挂断之后悦儿把手机放在枕边。她闭上眼睛之前在脑子里重新数了一遍她面前那些"未解"的问题:四维挂谷猜想,五维及以上,限制性猜想,傅里叶限制性问题,以及它们之间交叉衍生出的子问题。她没有数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但她知道那些问题的总数比她剩余的工作时间多。这不是一个需要焦虑的事实,这是一个默认的设定——数学家的职业生涯本质上就是在无穷多个未解的问题中选择有限个去处理,处理完一个之后移向下一个,直到移不动为止。
她在第二天的办公室门后面贴了一张新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正在进行的项目和状态,列了四行:四维挂谷猜想(进行中)、限制性猜想(初步框架搭建)、傅里叶限制性问题(待启动)、教学任务(持续)。她看着那张纸条的布局——四个条目占据了门板的不同区域,彼此之间没有连线,各自独立。那个布局跟走廊储物间里那张写着"已解"的纸箱形成了对照。箱子上只有一行字,代表一个已完成的项目。门板上有四行字,代表四个同时开启的进程。完成了一个,开启了四个。比例是1:4。她站在门前面看了看那张纸条,然后转身坐回书桌前,翻开四维推导本,从昨天中断的位置继续往下写。
她写的时候能听到走廊尽头储物间的门在风压中轻轻响了一声。那扇门日常就是半掩着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的时候会把它推得动一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她听到那声响了,但没有抬起头。她继续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压力。
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从险境中解脱出来需要行动,行动本身就包含了"向前移动"这个动作。三维挂谷猜想曾是百年之险,她用了五年时间在其中行动,最终从那组险陷中升了上来,站在了已经解除的边界上。她跨过边界之后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会让自己重新陷入已经被解构的地形中。那个地形已经不再有未知的陷阱了——所有的陷阱都已经被她走过一遍,被她画在了纸上,被封进了箱子里。她向前走的新地形上有尚未被标记的未知区域,那些区域不是"险"的,它们是"待探索"的。它们在等待她用新的步伐去踩出新的轨迹。
那天傍晚悦儿在沙石路上又走了一圈。她走到了草坪边缘那片橡树林的前面,停了下来。树林的颜色比一周前更深了一些,更多的叶片正在从绿色转向浅金色和琥珀色的混合体。她站在树林前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棵树的分叉处有一根较细的侧枝正在朝一个跟主干方向不同的方位伸展。主干的顶端朝着天空,侧枝的方向偏向东南。那根侧枝在树冠的形成中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它在主干已经到达的高度下面不远处向外伸出去,覆盖了主干阴影之外的一块区域。它是在主干已经成型之后才从分叉处生长出来的,像是该结构的一个延伸分支。那根侧枝的存在改变了整棵树的覆盖范围,但它没有改变主干的生长方向。主干的顶端依然朝上,侧枝也同时朝着自己的方向生长。两种方向在同一棵树上共存着,彼此不冲突。
她沿着沙石路往回走了,一路走回办公室。她走进门的时候,看到门后面那张四行纸条的第一行——"四维挂谷猜想(进行中)"。她站在纸条前面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把那四个字里的"进行中"划掉了,在旁边用稍小的字写了一个新状态:"结构已闭合,细节待补充。"然后她放下笔,走回到书桌前坐下。窗外暮色中的橡树林正在从黄褐色变成暗灰色。她对着那片正在暗下来的颜色坐了几分钟,然后翻开了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抬头写了当天的日期和一句话:"从三维中解脱。进入四维的细节补充阶段。下一个闭合点预计在两个月内出现。"
她写下那行字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描述自己的工作进度——不再是"攻克",而是"闭合"。攻克意味着从外部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域并战胜它,闭合意味着在内部识别出已经自洽的结构并将其固定住。她那天下午在走廊储物间的纸箱上写的"已解"用的是攻克的语言,而现在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闭合"用的是另一种语言,一种更接近"完成一次内部整理"的陈述。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回笔筒,然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了片刻。走廊尽头那扇储物间的门在夜风中又响了一声,但她知道箱子里面的那些东西不会自己打开。它们已经被合上了,不会自己解开。真正在移动的是她。她在从箱子的位置朝外走,手边夹着一本写着"四维"的笔记本,正在朝那个开着的门的方向匀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