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穿针:一部挂谷猜想的64重奏 > 第33章 第33章 遁•退遁 各自的逃离

第33章 第33章 遁•退遁 各自的逃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建筑学院教室里空无一人。悦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她的课程结业作品——一个最小住宅的完整设计图,从平面到立面到剖面,一共七张A2图纸。她已经画完了所有的线,标注了所有的尺寸,写好了所有的说明文字。图纸上所有的信息都是完整的,但她看着那七张图纸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这栋房子在现实中不会被建出来,因为它缺乏一种"为什么要被建成这样"的内在逻辑。它的形状是对的,但它的来源是别的。她没有从建筑学内部出发去设计这个房子,她从数学的空间观念出发,把它翻译成了建筑图纸的语言。翻译是准确的,但准确不等于真实。

她坐在那七张图纸前面,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把墨线的影子投在图纸的下层纸上,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偏移了零点几毫米的重影。她看着那些重影,忽然想起了挂谷猜想。不是具体的公式,是那根针在空间中旋转的画面。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面对那个画面的时候——大约在五个月前,在数学系的办公室里,她在那根针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此刻她坐在这七张图纸前面,那根针的画面又一次浮了上来。它没有变,也没有离开。它在等她回去。

她在那天下午给勒鲁瓦写了一封邮件。邮件只有三行,措辞跟她一年多以后写给扎尔关于合作的信一样简短。她没有说自己学到了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改变了什么想法。她只是说:"老师,我想回来。还来得及吗?"

勒鲁瓦的回复在第二天早上到了。那封回复以"来得及"开头,然后是一句比她的信稍长一些的话:"你离开的时候留了一个空位置。那个空位置一直没被占用,可以落座了。"悦儿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某个深水区里潜行了很久之后终于把头顶露出了水面。

墨子恢复过来的过程更长一些,而且不是以一种清晰的转折点为标志的。他在经历了最初的"收尸"阶段之后,进入了一段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向外界展露的重建期。他把交易的规模缩减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只跑那些他最熟悉、最不需要人为干预的简单策略。他在那段期间写了一个新程序——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生成随机路径的。那些路径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确定的终点,只是在一个三维空间中持续地向前延伸、分叉、终止、再生。他每天看那个程序运行的结果,没有分析它们,只是观察。那些路径有的绕成一个圈,有的直奔边界,有的在半途中折返。他观察它们的方式跟他在亏损之前看图表的方式完全不同——以前他在找"模式",现在他在看"运动本身"。

他在那个程序运行了大约两个月之后的某个深夜,看到了一条路径。那条路径跟其他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不断地接近一个特定区域但从不进入,像在被一个看不见的边界反复弹回。他看了那条路径在空间中弹跳了大约上百次,然后在某个临界点上,它穿过去了。没有征兆,没有加速,只是在某一次接触边界的时候没有反弹,而是直接通过。他当时不知道怎么描述他看到的那个转变,但后来他在一封信里写道:"有些边界不是墙,是门。但只有在你不再试图撞开它的时候,它才会自己打开。"

他在那之后重新调整了他的策略模型。他把那条弹跳路径的轨迹作为了新的底层数据结构——一种"反复试探但不强行突破"的自我约束机制,嵌入到原来的风险系统中。新系统运行了三个月,没有一次触发大规模止损。他在第三个月的月末打开了一个新的交易窗口,然后把仓位规模恢复到了原来的六成。没有到完全恢复的程度,但六成已经足够让他重新站起来了。

在悦儿和墨子分别爬出各自深渊的过程中,他们一直保持着那根几乎没有拉紧的线。不是主动避开了对话,而是那条线暂时承载不了太重的交谈,所以只能承载轻的。偶尔一句"我这周画完了图纸""我在看新的一组随机路径"——像隔着很远的距离递过来的小石子,不构成对话,但表明了双方还在。那些石子落在彼此地面的声音很轻,被风声覆盖了大半。

悦儿回到数学之后,在整理旧邮件的时候看到了那几个月里墨子发来的所有短信。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发现自己当时没有注意到那些信里藏着多少信息——那段时间里他每封信的发送时间都集中在凌晨,字里行间的句号比平时多,连续三个句号这种她以前从未在他信里见过的符号在那几个月中出现了不止一次。她当时处于自己的泥潭中,没有去读那些符号隐含的深度。她在几年后回看那些信的时候才明白,他们各自在同一个时间段的另一个位置上经历着同类的事情。方向不同,尺度不同,但深层结构是相同的——一段需要独自穿越的暗区。

遁。亨,小利贞。遁卦讲的是适时退避,在不利的局面中退后一步保存自己。退避不是放弃,是暂时撤离,等待条件改善再重新进入。悦儿退进了建筑学,墨子退进了随机路径的观察中。两个人都把自己的重心从主要方向上撤走了,以极慢的速度在一个临时搭设的栖息地里重新集结能量。那种能量在复出的时候不会被立刻看见,但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后来更长的路途中——悦儿在建筑学院里习得的空间直觉后来在挂谷猜想的坏管分类中变成了她的视觉工具,墨子在观察随机路径反弹时看到的"边界即门"后来成了他在策略设计中一个核心的哲学支点。那些后来显现出来的收获,在当时都只是退避期里积累下来的、未被标记的笔记。

那一年结束的时候,悦儿的邮件签名从"建筑学院学生"改回了"数学系研究生"。墨子第一次用新系统跑完一个完整的月度交易周期,月末结算的时候收益率是正的。他们各自跨过了自己的那道边界,在跨过去的瞬间可能不知道对方也在同一时刻做着同样的事。只是那条被拉细的线没有被挣断,还在那。像一根离得较远但仍彼此可见的线,在两端各自承受张力的时候没有被拉断,只是变得更韧了一点,微微地更细了一点。后来还会重新变粗,但那个变粗需要更多的时间。遁卦的末尾说"小利贞"——在退避中保持微小的正确和持续,不要在退避期做大决定。他们都没有在退避期做大的决定,只是等。等到自己重新站起来之后,才朝对方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那条线还在,没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