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完之后想了一下,在末尾附了一句话:"我上一封邮件里说到'测量尺度'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说这个——如果你用有限步的科赫曲线去估算它的维数,你得到的值会随步数变化而漂移。真实的维数只在无限步的极限中才能被精确捕获。"
墨衍的回信在第二天早晨出现在她的邮箱里。他开头说:"我昨天晚上用你讲的科赫曲线构造做了一个数值实验。我用不同步数的图形去估算维数,确实得到了漂移。漂移的方向是单调递减的——从有限步的维数向无限维数收敛。这个现象让我想到交易中的回撤衰减过程——当回撤区间从有限窗口向无限历史窗口扩展时,回撤的统计特征也会收敛到一个稳定值。可能这两种收敛是同一个数学结构的两个侧面。"
悦儿看到"同一个数学结构的两个侧面"这个说法的时候,把邮件往上翻了一点,重新看了那行字一遍。她想起自己花了很久才学会的一件事情——不同的领域里那些看起来各不相干的现象,有时候共享同一种底层结构。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在挂谷猜想和建筑平面图之间看到那种共享结构。这个人做量化交易的人,只通过几封关于分形维数的邮件,就在交易回撤和科赫曲线收敛之间画出了一条线。
她后来把那封邮件保存了下来,放在一个叫"外部通信"的文件夹里。那封邮件的日期是2017年5月4日。她当时没有意识到它是一个长线的起点——她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视角跟她在数学系接触的大部分人不太一样,看问题的习惯也更接近她自己用的那种"从结构而不是从结果出发"的方式。他们接着聊,从分形维数聊到了傅里叶分析,从傅里叶分析聊到了测度论的某个细节。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们的通信已经积累了将近一百封。每一封的长度不等,短的不到五十个字,长的超过两页纸。但所有的邮件都共享同一种对话节奏——一个话题到了结尾的时候,末尾总会有一个新的线头被递出来,像在墙上钉了一颗新的钉子,等着下一封信来把线挂上去。
七月的某天,悦儿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窗外巴黎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密的树冠在下午的阳光中投下一大片阴影。她正在写一篇新的回复,关于傅里叶变换在某种奇异测度上的表现特征。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跳动的光标。她注意到一件事——她在跟这个人通信的时候,经常会在写完一个段落后又额外多写一两段,加一些她原本没打算写的内容。那些额外段落通常出现在邮件的末尾,像是被某种引力从更深的地方拉出来的。她自己不能完全解释那些段落的内容来源。它们像是她脑子里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部分,趁着她在键盘上打字的空隙探出了头。
她的回复发了出去。然后是下一封,下一封。那些邮件在她和他之间来回了大约十几轮。她渐渐注意到一个模式——他每次回复她的时候都会在结尾引入一个她没想到的角度,像是把他那边的某一束光打在她递过去的问题的侧面上,让那个问题的阴影方向变了。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只不过方式不同——她从他递过来的那些交易数据结构和市场状态描述中提取出数学的轮廓,然后用她这边的几何语言重新绘制那个轮廓的形状。两种方向在不断交换、不断重叠、不断修正彼此的位置。
那一年秋天她正式把挂谷猜想定为了自己的研究方向。她在导师勒鲁瓦的办公室里告诉他这个决定的时候,勒鲁瓦说"那你将需要很多时间"。悦儿说"我知道"。她回到宿舍之后打开电脑,在给墨衍的信中提到了这件事:"我今天跟导师说定了研究方向。挂谷猜想。可能要花很长时间。"
墨衍的信在第二天来了。他的回复比她预期的短,只有两段。第一段是"挂谷猜想是不是那个关于一根针在三维空间中旋转的问题",第二段是"如果我没有理解错,那个问题的核心是'方向'和'空间'之间的关系。你在那个关系上投入时间,我觉得是合理的。"
悦儿看到"合理"这个词的时候在屏幕前坐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她需要"合理"的确认,是因为他用了一种很中性的、不赞美也不鼓励的方式来陈述他的判断——"我觉得是合理的"。那个说法像一段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陈述句,不提供额外的情绪价值,只是表明他理解了她将要投入的是方向的关系分析。她从那个简洁的陈述里读出了比他可能意识到的更多的内容——他理解她的选择不是因为他对挂谷猜想有任何先入为主的了解,是因为她前面跟他说过的那些关于"方向"和"空间"的看法已经在信中多次出现过了。他只是在阅读了她写过的东西之后,根据她的路径做出了一个判断。那个判断本身就是一个回应——证明他一直在认真读她发出去的那些字。
他们继续通信。2017年过完了,2018年来临。邮件的总数在某个时候悄悄越过了三百封。悦儿没有去数过,但她的收件箱里那个"外部通信"的文件夹被自动排到了靠前的位置,因为它的活跃度最高。她没有想过这个通信会持续多久。她只是在每次收到新邮件的时候打开它,读完,然后在当天或者第二天写好回复发出去。那种节奏像心跳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就维持着。
多年以后她回头去看那个文件夹里的第一封邮件的时候,发现正文只有不到一百字。那封信是她回复墨衍最初那个帖子后次日发来的第一封信,主题是"追问关于反例的时间尺度问题",署名是"墨衍"两个字。她把那个日期记了下来,但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只是一个日期,像一条直线的起点,在画那条线的时候看不出它最终会延伸多长,但如果把整条线收拢起来看,它的起点跟终点之间隔着无数个中间点,每一个中间点都是一个新的方向被嵌进同一个路径里的位置。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两个原本不会相交的方向,在一封由数学论坛的帖子触发的邮件中交汇了。那个交汇在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只是一次关于分形维数的讨论,只是一封不到一百字的回复,只是一个ID陌生的名字。但方向在交汇之后发生了变化,就像两根相邻的线在交叉点上改变了各自的延伸角度,从此以新的方式继续向前伸展。她后来在任何场合被问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通信的"时,她都说"2017年春天"。有人追问具体什么时候,她补充说"巴黎梧桐树长叶子的时候"。其实她记得更清楚——是四月十二号。因为那天她在回复邮件之前先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日期。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了那个日期,但她记了。
在文件夹最底部那些旧邮件的发件时间戳中,2017年4月12日那一条的读取状态被标记为"已读"。它读了很久。十年后,她的手机里那条日期的数字还会在某些时刻浮上来,不发出声音,不提供注释,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根线已经延伸了十年,起点在2017年春天的巴黎,终点此刻还在向前伸着。线的两端都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