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的秋天,悦儿搬了一次家。不是因为换工作或者换城市,是因为IHES分配给她的那间宿舍她在里面住了快三年了,书架上的书已经从一排变成了三排,桌面上堆着的笔记本也从一册变成了十几册。研究所的行政人员给她安排了一间稍大的公寓,在校园边缘的一栋老房子里,二楼,窗户朝东,能看到小镇教堂的尖顶和更远处一片缓缓起伏的丘陵。
搬家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周。她把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取下来,按照类别装箱,在箱子的外面用马克笔标注内容。在整理书架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被塞在缝隙里的旧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没有标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邮件。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残留着淡褐色的水渍——应该是某次下雨窗户没关严渗进来的。
她翻了一下那些邮件的日期。第一封是2017年4月12日,寄件人墨衍,主题是"追问关于反例的时间尺度问题"。她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大约一百二十个字,措辞礼貌而克制,像是那种第一次给陌生人写信的人会在写字时反复斟酌分寸的句子。邮件的末尾有一行话,被放在一个独立的段落里:"我不懂数学,但我懂美。"
悦儿看着那行字。她记得他写过这句话,不记得是写在第一封邮件里。她当年读到的时候可能只是匆匆扫了过去,没有停留,因为她那时候正在想那个关于反例的构造,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技术性的部分上。现在重新读这行字,她注意到一个她当年没注意的细节——他写的是"我不懂数学",不是"我不太懂数学",也不是"我数学不太好"。他在陈述一个关于自己的事实,语气平直,不带有任何掩饰或者道歉的意味。然后他在那个事实后面紧接着写了"但我懂美"——两种陈述被同一个转折词连接在一起,像在说一个人不需要理解公式的具体内容也能看到公式背后的结构形状。
她拿着那张打印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丘陵正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一片浅金色,教堂的尖顶在光线的边缘处形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她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印刷体,整齐但略微偏小,像是打字的人习惯用稍小的字号来节省页边空间。他后来的邮件字号一直保持在这个大小,十年没有变过。
她把这封信放在一旁,继续翻那个文件夹。里面的邮件大致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她挑着读了几封。2017年夏天的某封邮件里他写了一段关于"交易的节奏和数学的节奏"的类比——他说市场在某些时段会进入一种"静止状态",价格在窄幅区间内波动,像一个函数在某一点附近被夹住了。他在那封信的结尾问他说的这种"夹住"现象在数学中有没有对应的概念。她那时候回复他"有的,那叫逐点收敛",并在信里附了一小段关于收敛的定义和常见的误解。他下一封信里说"定义我读了三遍"。
2018年春天的一封邮件里,悦儿自己写了一段关于选择研究方向时的犹豫——她在信中写道:"挂谷猜想要花很多时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几年内看到结果。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选一个更稳妥的题目会不会更好。"她翻到那封信的时候记得当时的心境,那段时间她在做博士选题的最终决策,勒鲁瓦给了她两个方向,一个是挂谷猜想,另一个是更成熟的问题。她在那封信里把那两难完全写了出来,没有修饰。墨衍的回信中有一段话她读了好几遍:"稳妥的问题在几年后会被别人做完。你选的那个方向即使做不完,你在做它的过程中看到的那些结构不会消失。"
她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2019年的邮件变少了,因为她去了美国,时差倒过来之后通信的频率从一两天一封变成了三四天一封。但那些邮件的长度变长了,每一封的末尾都会有一段不是关于数学的内容——她写巴黎街头卖可丽饼的老太太换了一只新锅,他写北京秋天胡同里满地银杏叶铺成一条金色的长毯。那些段落像被嵌在技术讨论的间隙里的小窗口,她从那些窗口里看到他在另一个城市过着的另一重生活,他也从那些窗口里看到她的。窗口不大,但足够透进光来。
2020年疫情开始之后,他们的通信重新变密集了。因为封城让所有人都被困在室内,时间的流速变了,邮件的间隔也跟着缩短。她翻到2020年三月的一封邮件,他写道:"我在家隔离,交易系统全自动运行,我每天的工作变成了观察屏幕上的管道网络模型。你论文里的那个管道结构,我移植了一个简化版到我的风险系统里,运行了五天,它没崩溃。"那封信的末尾是一行单独的句子:"你发明的结构在另一个领域活下来了。"
她翻到2021年,邮件数量开始增多,因为她和扎尔的合作进入密集期,她偶尔会在给墨衍的信中提到一些进展。2021年夏天的某封信里她写着:"我最近发现一种新的归纳方式,把管道的交叉密度分层处理。这个想法可能需要很久才能验证,但我第一次觉得三维挂谷猜想是真正可触及的了。"他的回信很短,只有两段:"你提到'可触及的'这个词,我感觉到你说这个词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你说'希望能触及',现在你说'可触及的'。这是两种不同的时态。"
2022年,她和扎尔的第一篇论文发表了。那个文件夹里有一封她没有打印出来的邮件,是墨衍在论文上线当天发来的:"我把那篇论文读完了引言和结论部分。中间的技术章节我跳过了,但我知道中间章节的内容已经在前面的通信里断断续续地出现过。它们是连续的。从2017年的第一封邮件到今天的论文,我看到了同一条线在延伸。"
她翻到了2025年的某封信。论文在年初上线,二月的邮件里他写:"那篇127页的论文出现在arXiv上的时候,我下载了一个副本。标题栏里你的名字第一次以论文第一作者的形式出现在我面前。我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它们已经在你的邮件签名里出现了很多年了,但这一次它们出现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更公开一些。"悦儿记得那封信——她收到的时候论文刚刚被陶哲轩的博客引用,她的收件箱被祝贺邮件塞满了,他的那封信是在第三波的邮件洪流中露出来的。她当时没有立刻回复,因为她在处理其他的事情。第二天她回了他一句话:"签名出现在别的地方了,但邮件的签名没有变。"
她继续往下翻。2026年的邮件数量比之前少了一些,因为她在IHES安顿下来之后他们的日常交流有一部分转移到了即时通讯上,但邮件仍然保持着每周一两封的节奏。2027年的邮件散落在文件夹的最后几页。有一封写于七月的信里他说"我的课程已经开了第三轮了,学生在课上问能不能把管道几何的代码开源,我说可以,代码本身就是开源的"。她当时回的是"那你的学生会学到我的东西",他回"他们学的是数学,代码只是翻译"。
她翻完了整个文件夹,把它重新合上。纸张之间的缝隙里夹着几根她自己的头发,深色的,弯曲的,被夹在纸页之间已经很久了。她把那根头发轻轻地取出来扔掉了,然后把文件夹放进了装着重要文件的纸箱里,而不是装着普通杂物的那个箱子。
她拿起手机给墨子发了一条消息:"我在搬家,翻到了2017年到现在的所有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