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外面站了多久?"她问。
"快一小时。"
"那你该累了。"
墨子把双手重新插回口袋。"不累。看你在里面写了那么久,没觉得累。"
悦儿站直了,转头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正在变斜,草坪上的鸟群换了一个位置,在靠近橡树林的草地上踱步。她迈开步子沿着草坪边缘的小路往前走,墨子跟在她旁边,保持着那一段固定偏移量的位置。他们沿着校园里那条沙石路走了一圈,从主楼走到宿舍区,从宿舍区走到后山的小径,然后折返回来。路上说了一些零散的话——他说他新开了一门关于金融数据中数学结构的短期课程,她说学生中那个意大利男生的进度比她预期的快。那些话像零星的石块落在路上,彼此之间间隔着沉默的间隙,但方向是一致的。
回到主楼门口的时候,悦儿停住。她侧过身看着他。"我下周二还有一节课。同样的时间。"
墨子站在门口旁边的台阶上。"周二我回去。"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她想了想,"下次来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讲到束的边界条件了。"
"那我站在外面听边界条件。"
悦儿推开门走了进去。她走过走廊的时候在窗户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灰白色的上衣,手里没有拿粉笔,但在转身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握住什么又放开了。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颐卦讲的是滋养——被喂养的人自己张开口,自己寻找食物。悦儿在数学中寻找了自己的食物那么多年,现在她开始把那些食物放在别人够得到的地方。教学不是灌输,是把准备好的材料放在讲台上,让每个人自己来取。她在黑板上写的那些束、那些管道、那些边界条件,就是放在讲台上的食物。学生们自己走过来,拿起来,放进自己的知识结构里。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草坪上的光正在变淡,从金黄转为浅橙。那扇高窗的方向她看不到了,但她知道墨子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站在那扇窗外看了一个小时没有进来,像在确认某些东西的存在——不是她的课程内容,是她在黑板前移动的方式本身。他在看她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她翻开桌面上的草稿本,在当天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学生问:你为什么做数学?答:因为清楚。另记:站在窗外看了一个小时的人说,我在攥拳的时候在确认一种实在感。他说的可能比我说的更接近事实。"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写新的推导。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斜了,在纸面上拖出一道越来越长的、明暗交界的边缘线。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草坪。暮色中有几只鸟在低空盘旋,翅膀的角度在不断调整,以适应风向的微小变化。所有的方向都在动,但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区域——那片橡树林的深处,那里正在慢慢变暗,成为一个正在收纳所有飞行的终点。
颐卦的第二句说"观颐",看别人如何进食——像站在窗外看一个人如何在黑板上写字,看她如何把知识从自己的结构中取出来放在别人面前。墨子说他在看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累。不是因为他没有在"看"这件事上消耗精力,而是他在看的过程中也在摄入——他通过她的粉笔轨迹看到她思考的节奏,通过她转粉笔的次数看到停顿的位置,通过她攥拳的动作看到她在心里确认一个概念的瞬间。他在看别人进食的同时,自己也吃了进去。
悦儿把笔放下,合上草稿本。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草坪上的鸟群消失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扶在窗框上,看着那片正在被暮色吞没的橡树林。树梢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个巨大的、缓慢呼吸的生物在调整它的方向。方向在自然中不需要被证明,它们只是存在。数学也需要有人把它存在的方式写出来,告诉别人"这里有一条路"。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收拾好书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熄灭,像一串被触发的波在向后传播。她走出主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润气息。她沿着沙石路走向宿舍区,经过那张长椅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坐在上面。她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墨子在长椅的末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暮色包裹的剪影。
"我以为你走了。"悦儿说。
墨子从长椅上站起来。"走了。又走回来了。火车晚点,改坐下一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
"十几分钟。在看树。"
悦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暮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草坪变成了深灰色,橡树林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切出一道锯齿形的暗色剪影。风吹过来,带着夜露将凝未凝的凉意。
"你在看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悦儿问。
墨子望着那片树林的方向。"看到了每一棵树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跟管道几何里的空隙是同一个东西。方向和方向之间的缝隙,在市场里是套利机会,在数学里是坏管的逃逸路径,在树林里只是光透进来的地方。"他顿了一下。"光透进来的地方在哪儿都存在。"
悦儿坐在长椅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领口拢紧了一些。她看着墨子的侧脸,在暮色的光线中他下颌的线条被一种极淡的深蓝色光晕描了一圈。两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张斑驳的铁质长椅上,草坪上的鸟群已经全部入林了,树叶的沙沙声逐渐被夜风收走。
颐,自求口实。她自己找到了食物,又把它放在别人够得到的地方。她滋养别人,也被那些在窗外注视她的目光滋养。那个在长椅上坐着看树的人,从她的粉笔轨迹中摄取了某种他自己也未必能命名的东西。两种滋养方式在同一个暮色中交汇,既不重叠也不冲突,只是同时存在,像树与树之间的光通过同一片缝隙落在同一片草地上。
悦儿站起来。"火车几点?"
墨子也站起来。"还有一个小时。"
"那我送你去车站。"
她走在前头,墨子在后面跟着。两个人沿着沙石路走出校园,穿过小镇上亮着零星灯光的老街,走到车站前的小广场停下来。晚班火车的灯光从远处的轨道尽头出现,像一粒正在移动的银色种子在深色的田野中缓慢靠近。悦儿在站台入口处停住了,她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近,然后转头看向墨子。
"下一节课讲边界条件。你会来听吗?"
墨子站在列车灯光越来越近的站台边缘。"下周二我到不了。但我可以从窗户外面看。"
悦儿笑了一下。很短,但确实是一个向上弯起的弧度。她站在站台的灯光里,火车进站的气流吹动了她的发梢。"那下周二你远程看。我让窗开着。"
墨子走进车厢,在窗边坐下。列车启动的时候他从窗玻璃后面向外看了一眼,悦儿还在站台上,身影在站灯下被拉成一道窄长的影子。火车驶出了站台,小镇的灯光在轨道两侧渐渐稀疏下来,然后被黑暗吞没。悦儿转身往回走,沿着沙石路穿过小镇的街道重新走进校园的时候,夜风把那几棵老槐树的花香吹过来,淡淡的甜味在夜气里散开了。她走回宿舍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主楼的方向,那扇高窗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着暗银色的冷光,空的。但她知道那里有人曾经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