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穿针:一部挂谷猜想的64重奏 > 第27章 第27章 颐•颐养 数学的滋养

第27章 第27章 颐•颐养 数学的滋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坐落在巴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周围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橡树林。悦儿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五月中旬,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甜味。她沿着一条沙石路从车站走到研究所的主楼,路两侧的草地上有野兔在啃草,看到她走过来也不太慌张,只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埋头吃。

IHES的校园不大。主楼是一栋低矮的现代建筑,浅灰色的外墙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窗户是深蓝色的玻璃框。楼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央放着一张铁质的长椅,长椅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悦儿路过那张长椅的时候没有坐,她走进主楼,在门厅的登记簿上签了名字,然后沿着走廊找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小一些。一张木桌,一把转椅,两面墙的书架,窗户正对着草坪和草坪尽头的那片橡树林。桌面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和一只空的笔筒。她把自己的书和笔记本从行李箱里取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到书架上,电脑旁边摆了一只她从波士顿带来的马克杯。整理完之后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草坪上有几只鸟在踱步,翅膀偶尔张开又合拢,像在反复测试某个方向的可行性。

她在这里的新职位是终身教授。从申请到正式任命大约经过了九个月——面试、论文评审、推荐信、几轮委员会会议。整个过程结束时她已经不太记得具体的时间线了,只记得最后收到确认邮件的时候她正在北大的讲座间隙里喝一瓶水,看完邮件之后拧上瓶盖继续讲下一段。她后来跟扎尔说这件事,扎尔说"你那瓶水拧了多久",她说"大概十秒",扎尔说"那是你整个职业生涯里最短的一次庆祝"。

真正让她觉得"我在这里了"的时刻不是收到邮件那天,是她走进这间办公室第一次在书架上摆自己的书的那一刻。那些书是从不同地方搬来的,有的从波士顿寄来,有的从巴黎的旧住处取来,还有一小箱是从桂林老家翻出来的——她在高中时买的第一本数学课外读物。她把那本书放在书架的最上层靠左的位置。书脊已经褪色了,书名的烫金字脱落了大半,但她还记得自己买这本书的下午——桂林的街角旧书店,老板娘坐在门口织毛衣,她蹲在书架前面翻了大概两小时,最后一共花了五块钱。

带博士生是IHES给她的第一项正式教学任务。名单上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从欧洲各地申请来的。他们在六月初的某个下午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介于紧张和庄重之间。悦儿让他们坐在那把从隔壁办公室借来的三人沙发上,自己坐在转椅上面对着他们。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来自比利时。他说"悦儿老师,我想问您第一个问题可以吗"——悦儿说"可以"——他顿了顿然后说:"您为什么做数学?"

悦儿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是被难住了,是她在想这个人在读她的论文时可能已经看到了答案的部分轮廓,但他还是想听她用一次完整的句子重新说一遍。她靠在转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因为数学让我感到完整。在数学里,每一个概念都有精确的定义——什么是集合,什么是函数,什么是极限,全部被写在最底层。你在定义之上搭东西的时候,你知道脚下是实的。现实世界有模糊和不确定性,那些东西在其他地方很重要,但在数学里——"她停下来,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在数学里,一切都清清楚楚。"

比利时男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旁边的另一个学生——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德国女生——接过话问:"那您觉得您是在'发现'数学还是在'发明'它?"

悦儿看着她。"我是在发现已经存在的东西。数学结构不是人造的,它们是被发现的。就像一座山在那里,你走近了看到了它的形状,然后你用语言把那个形状描述出来。描述的方式是人类发明的,但山本身不是。"

德国女生低头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第三个学生一直没有说话——一个瘦小的意大利男生,坐在沙发的末端,双手抱着自己的文件夹。悦儿看了他一眼。"你也有问题要问吗?"

意大利男生抬起头。"有。但我还没想好怎么问。"

"那你先记着。想好了再来问。"

第一次见面的剩余时间被用来讨论他们的研究方向。悦儿让他们各自选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子领域——比利时男生想做高维管道几何的代数推广,德国女生想做挂谷猜想在离散结构上的对应版本,意大利男生犹豫了很久说"我想做所有还没人碰过的方向"。悦儿听完之后说"那就先做四维挂谷猜想的剩余部分",意大利男生眨了眨眼说"那不是你正在做的吗",悦儿说"是我正在做的,所以你需要读的文献我都有,可以省掉文献检索的时间"。男生点了点头,把那个方向记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教学开始之后悦儿调整了自己的日常节奏。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她专门留出来给学生——每人一小时,轮换着来。其余的时间她继续推进自己的四维推导。七十八页之后的进度比之前慢了,但慢得稳定,每一页的区间都闭合了才进入下一页。她的书桌上同时摊开了两种纸张——左侧是自己论文的草稿,右侧是她给学生们准备的教学提纲。两种纸张之间偶尔会交叉——某个教学提纲里的简化类比后来被她移植到了论文的脚注里,某个论文中的技术细节被她简化后放进了教学材料中。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悦儿在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里给三个学生上专题课。那天的内容是管道几何的"束划分"技术——如何把成千上万根管道按照方向接近度分成若干个"束",然后分别估计每一束的体积。她在黑板上画了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记不同的束,边画边解释每一束的边界条件和覆盖估计。她的速度不快不慢,粉笔在黑板上的移动有一种稳定的节奏感,像匀速旋转的指针扫过盘面。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粉笔换了一根,开始在黑板的右侧重写刚才那段解释的数学版本——符号更紧凑,结构更清晰。

她讲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原本约定的一小时十五分钟。学生们没走,坐在座位上把最后几行笔记抄完。悦儿站在黑板前面,把粉笔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的部分量比较大。下一节课之前你们把束划分的三种边界条件各找一个例子做出来。"

德国女生举起手说:"悦儿老师,您的板书速度比我记笔记的速度快,我有一段没跟上。"

悦儿走到她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的笔记本。"这一段——"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一页上某个缺了几行的位置,"这一段我在下一节课开始的时候会重新推导一遍。你跟上了就能接上。"

德国女生点点头。三个学生陆续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脚步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悦儿留在黑板前面,把刚才写的内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拿板擦把右侧的数学版本擦掉了,留下了左侧的示意图。她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在束与束之间的缝隙处用手指沿着空白线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些缝隙在数学上不存在。

教室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高窗,窗沿离地面大约两米。悦儿在擦黑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窗外的一个影子——一个人站在窗外的走廊上,正对着窗户的方向。她转头看了一眼,看到墨子站在窗外的草坪边沿,双手插在兜里,隔着玻璃看着她。窗玻璃上反射着下午的光线,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半透明的剪影。她不知道他站在那看了多久。

她放下板擦,走出教室的门,绕到建筑的侧面。墨子还站在草坪边缘,看到她走过来微微转了一下身。

"你什么时候到的?"悦儿问。

"大概半小时前。"

"你一直站在窗外?"

"一直在看。"墨子说,"窗玻璃的反光挡着,你看不到我。但能看到你。"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教室的那扇高窗。"你在讲束划分。那一段我听懂了。用颜色不同的束来分组管道,每一组单独估算体积。你讲的时候粉笔在手里转了三圈。"

"三圈?"

"三圈。你每次讲到需要停顿思考的时候会转一圈。今天讲了一个多小时,转了三圈。"

悦儿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在窗外看了那么久。他只是站在那里,透过玻璃看着她在黑板前面移动、书写、停顿、擦掉重写、换粉笔、继续讲。那些动作她自己在做的时候从不察觉,但被另一个人以旁观的方式记录了下来,变成了一段被外部视角描述过的叙事。

"你的学生问了你一个问题,"墨子说,"你为什么做数学。"

悦儿偏头看他。"你听到了?"

"窗开着一条缝。声音传出来了。"

"那你也听到我的回答了。"

墨子沉默了几秒。风吹过草坪,把他外套的下摆轻轻掀了一下又放下来。"你回答的时候说'在数学里一切都清清楚楚'。但你说到'清楚'这个词的时候,你的手做了这样一个动作——"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你在攥一个东西。"

悦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记得自己做了那个动作,但他的描述跟她的习惯相符。她攥拳的时候往往是在确认某个概念被"握住"了——一个证明的节点、一个引理的闭合、一个结构的完整性。她在讲那些话的时候可能无意识地做了那个动作,为了确认"清楚"这个词确实对应着她所感受到的那种实在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