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走进来,没有关门。他坐回那把歪椅子上,橙皮书翻开到之前折了角的那一页。他继续低头看书。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在悦儿公寓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两个人相对坐着,桌上放着一碗面和一碟炒青菜。悦儿吃了几口面就放下了筷子。她看着碗里剩下的面,那些面条在褐色的汤里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从哪里开始的。
"你知道我做那个证明的时候,"她说,"每一天我醒来都知道自己当天要做什么。有时候是做两页推导,有时候是改一个引理,有时候是找一处错。每一天都有目标。现在——"
"现在没有了。"墨子替她说完了。
悦儿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证明之后——你发现那只是答案。就像你赚钱之后发现钱只是数字。你之前以为那个答案会是一个终点。它确实是终点,但终点到了之后你发现终点不是目的地,只是一个站牌。你下车了,但你不知道下一站在哪。"
墨子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量化交易里最残酷的事情是什么你知道吗?"
悦儿看着他。
"你赚钱之后——你发现钱只是数字。"他说,"第一年我很痛苦。我觉得自己被骗了。但后来我知道那不是被骗,那是你把全部精力聚焦在一个点上之后,那个点一消失,剩下的全是空白。空白的面积跟你之前聚焦的强度成正比。"
"那你怎么办的?"
"我把空白的地方用别的东西填上了。"他看着窗外,餐馆的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比如来找你。"
悦儿低头看着桌面。桌上有一张纸巾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悦儿注意到这个细节跟墨子第一次在室外咖啡馆见面时给她的纸巾一模一样,折叠的方式相同,边角的对齐方式也相同。她没有说话。
晚饭之后他们走回公寓楼下。墨子站在楼门口,背包的拉链已经拉好了。"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悦儿说:"你明天走?"
"明天走。今天到了就行。"
悦儿站在台阶上,比墨子高了一级,两个人的视线高度正好平齐。她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很小的、暖黄色的光点。"谢谢你飞过来。什么都没做。"
墨子看着她。那种视线很安静,没有压迫感,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条他等了很久的河终于涨了起来又慢慢退去。"我刚才说了。最大回撤之后要等。"
"等多久?"
"等到你看懂下一个信号。"
悦儿点了点头。墨子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他走了大概七八步,悦儿站在台阶上,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三个月?"
墨子在路灯下面回头。"你是数学家。你比我更擅长精确计算。但有些时间的长度不能算,只能熬。"
他转身继续走,背影融进了查尔斯河畔的夜色里。悦儿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进楼。她看着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直到那个影子拐过街角,从视野里彻底消失。
她转身上楼。进了门,她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整条街照成一条深灰色的长带,两侧的房屋在暗处沉默着。她想起了那棵光秃的树,所有枝桠都在向四面八方伸展,但没有一片叶子。树在冬天不是死了,是在等。等到温度够了,水分够了,光够了,叶子会自己长出来。
她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墨子发来了一条消息,很短:"我查过了。你在法国学建筑的那个学期是六个月。你六个月之后回去了。所以你的最大回撤长度是六个月。"
悦儿看着那行字。然后她笑了。很轻,嘴唇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六个月的精确度是正负两个月。"
墨子回:"那你自己看着办。"
她把手机放下,站在黑暗里。窗外查尔斯河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夜雾在水面上浮动,把两岸的灯光揉成模糊的、缓慢移动的色块。那些色块没有明确的边界,但它们的方向是向前的。不管边界多么模糊,水流一直在移动。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闭塞不通的状态里,没有外援可以依靠,也不适合轻举妄动。君子在这段时期唯一的正确选择是"贞"——守住自己,不动摇,不提前行动,也不自暴自弃。不动摇本身就是一种行动。
悦儿站在窗前,在黑暗中慢慢呼吸,数着每一次吐气的长度。她不知道自己会等多久。但她知道那个"看到下一个信号"的时刻,不会因为她着急而提前到来。她只需要站在窗前,看着水雾在河面上流动,等到某一天那个信号自己浮现出来。像一棵树在冬天结束了之后,第一片叶子从芽苞里顶出来。没有人能催它。它有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