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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讼•争讼 数学界的质疑与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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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苏阿德维数是上界,豪斯多夫维数是下界。"她在两条线之间写了"上界"和"下界"两个词。"二维挂谷猜想的证明中,Davies用了覆盖引理同时得到了上下界。但三维中我们做不到。所以我们分两步走。第一步,证明上界是3——也就是阿苏阿德维数版本。第二步,用一个单独的论证证明下界也是3。下界比上界容易?不,下界更难。但上界的证明给下界提供了一个坐标系,一个边界条件,一种约束——如果阿苏阿德维数已经是3了,那么豪斯多夫维数就不可能低于某个值,因为它被阿苏阿德维数'罩'住了。"

连帽衫男生歪了歪头。"所以那篇论文不完整?"

"不完整。"悦儿说,"它是拼图的一半。但另一半——豪斯多夫维数版本——可以在这一半的基础上搭起来。如果我没有这个上界,我连怎么搭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边界在哪里了。"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悦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麦克风里放大又消失。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Plancherel不等式、方向分布估计、束内夹角控制、转换常数因子的上界证明——那些字符从黑板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排排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她又回答了三个小时里剩下的十几个问题。有些是技术细节——某个常数的具体值、某个估计的精确阶数、某个极限过程的交换性。有些是方法论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做豪斯多夫维数而要绕路阿苏阿德"。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年轻学生,他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这个猜想最终能被完全证明吗?"

悦儿站在黑板前面,粉笔灰沾在袖口上,她的头发因为出汗而贴在了额头上。她看着那个学生,想起了一个画面——2015年巴黎的那个冬天,她坐在塞纳河边的长椅上,手里抱着那本傅里叶分析教材,在读限制性猜想与挂谷猜想之间的对偶关系。那时候她也想问某个人同样的问题:这东西能被证明吗?能被做完吗?所有的努力会有终点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因为讲了太久。"能。或者不能。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觉得不能,那就肯定不能。"

她重复了扎尔在那间越南粉店里对她说过的话。

全场响起了掌声。悦儿注意到扎尔在第一排也鼓了掌,但他鼓掌的时候在笑,嘴角弯着,像一个孩子在看着一个等了很多年的谜底终于被翻开。她走下讲台的时候脚有点发软,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三个小时里没喝过一口水——那杯放在台上的水被她完全忘了。

她走到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墨子的消息。他不在现场,但她知道会议的直播链接对外公开。

"你像一名剑客。"消息里只有这五个字。

悦儿靠着墙,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还在发烫。她打了几个字:"数学本来就是用思想决斗。"

发出之后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看了全程?"

墨子回:"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虽然大部分没懂。"

悦儿笑了一声。走廊远处有人朝她走来——是刚才那个灰白头发的数学家。他在她面前停住了,看着她。悦儿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的推导,"那人说,"引理6.3之前那部分我没仔细读。我承认是我的问题。"

悦儿说:"谢谢。"

那人顿了顿,又说:"但你们的路还很长。阿苏阿德只是第一步。豪斯多夫维数那一步——"

"我知道。"悦儿说,"三年。或者五年。或者更久。"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悦儿站在走廊里,背后是报告厅里渐渐散去的人群声,面前是一扇窗户,窗户外是纽约秋天的天空,蓝得有点不真实。她把手机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墨子的那条"你像一名剑客",然后把屏幕锁了,放回口袋。

扎尔从报告厅里走出来,看见她靠着墙,走过来递了瓶水。"喝点。"

悦儿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划过喉咙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人终于从紧张的弓弦状态里松了下来。

"我刚才紧张了。"她说。

"你紧张的时候粉笔会转一圈。"扎尔说,"你今天转了大概四十次。"

悦儿一愣。"你数了?"

"没有数。但我看到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一块梯形的光影。悦儿低头看着那块光斑,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简单的几何命题——一束光线从窗户穿过空气抵达地面,方向变了,位置变了,但它携带的信息没有变。数学也是。方向在变,尺子在变,维数在变,但核心的那个问题始终在那里——所有方向能不能被压缩到一个足够小的空间里。

她拧紧瓶盖,把水瓶塞进包里。"回波士顿的火车几点?"

扎尔看了看手机。"四点五十。还有一个半小时。"

"够我睡一觉的。"

"你睡吧。到站我叫你。"

他们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悦儿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顶棚落在她的眼皮上,把眼前的一切染成一片暖红色。她听见扎尔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的声音,键盘很轻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她快睡着的时候想起了墨子的那条消息——"你像一名剑客。"她觉得自己不像剑客。剑客是一对一的决斗,而她在黑板上跟一百二十个人同时辩论了三个小时。更像是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对所有方向同时喊出了那句话:跟我走,或者绕开我。但不管走还是绕,方向就是方向,绕不开的是那个问题的全部。

她在睡着前最后想的是讼卦——上刚下险,险而健。刚健的人站在险峻的地方,不躲不闪,迎着对面过来的每一句话正面接住。数学界的争论从来不是关于面子的。它是关于方向本身到底对不对。方向对了,所有争论都是路标。方向错了,再多的掌声也只是空响。

她睡着了。列车到站的时候扎尔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看见火车正在进站,车窗上的反光倒映着纽约下午四点半的天空。她站起来,拿起包,跟着扎尔走进了车厢。

火车向南开。波士顿在南边。她的黑板上留下的那些公式已经擦干净了。但她在那个报告厅里站了三个小时,把引理6.3从第一行重新推到最后一行的身影,已经被直播的摄像头记了下来。她不知道的是,墨子把那三个小时的直播录了屏。他把视频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剑客"。

火车穿过康涅狄格州的时候,悦儿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林。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深绿的底色上染着一层层的金色和红色,像一组被不同尺度的画笔反复涂抹过的分形图像。多尺度的。每一层都在变化,每一层都跟上一层不同,但所有的层叠在一起,构成了完整的秋天。

她靠在窗边,闭上了眼睛。下一站,波士顿。下一章,还没写出来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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