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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屯•初生 万物之始,艰难险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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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个定义发给扎尔。扎尔回复:"但你描述的是'强粘性'。Katz-Tao的定义其实比这个弱。他们只要求管道在任何尺度上的重叠都能被上一尺度的管道覆盖——覆盖,不是依附。"

悦儿看着那条回复,把脚注改成了:"——覆盖。不是依附。"

四月的一天,悦儿的邮箱里多了一封不在计划内的邮件。发件人是墨衍。主题是:"一个不精确的图案。"

她点开。正文只有一行字:"Python画的。你上次说二维挂谷集合可以任意小,我试着把它画出来。附件的代码你可以跑跑看。如果跑不动,换了环境变量就行。"

附件是一个.py文件。悦儿下载了,在本地跑了一遍。屏幕上弹出一张图——密集的点、线和色块,从中心向外辐射,像一朵分形的蒲公英,每一层花瓣都嵌套着更小的花瓣,越靠近边缘越稀疏,但无论放大多少倍,那种稀疏的结构都自我重复。

悦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用鼠标滚轮把画面拉近,再拉近,一直拉到像素级的颗粒感暴露出来。那个图案的边缘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噪点——墨子的数值模拟精度不够,网格分辨率只有2的负十次方左右。但这个图案的大致形状是对的。他用代码重建了Davies在1971年用纯数学构造的那个贝西科维奇集合。

悦儿回复了他:"有趣。但不精确。"

三分钟后墨衍回了:"精确是数学的事。美是代码的事。"

悦儿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那张图。图案的中心像一朵花蕊,一层一层的细管缠绕着向内塌缩,像要把整个方向空间都折叠进一个点里。如果精度足够高,那个点应该趋近于零面积。但在墨子的图上,因为分辨率限制,那个点始终是一个有面积的小圆斑。一个因精度而无法消失的圆斑。

悦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把那张图从屏幕上放大到了最大,然后截了中心区域的那个圆斑。她把那张截图贴进了一份新文档,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如果三维中也存在这样的集合,它中心的'空隙'会被更小的管道填满。如果填不满,中心就会留下一个洞。挂谷猜想问的就是这个洞到底存不存在。"

她没有把这行字发给墨子。她只是存了档,然后把窗口关了。

那天晚上的Zoom通话里,扎尔把他们的工作进度重新梳理了一遍。三十七天。他们已经写完了引理部分的初稿,总共二十四个引理,其中十一个来自Katz-Tao的原框架,十三个是扎尔自己补的。悦儿负责的归约部分写了大约三分之一,最核心的那一步还没有突破——如何证明任何非粘性的管道结构都会自己"坍缩"成粘性的。

"你卡在哪儿了?"扎尔问。

悦儿把屏幕共享切到她的草稿。光标停在某个位置,是一行被她用红色标出来的不等式。"这里。我试图证明非粘性管道会创造一种'逃逸路径'——但逃逸路径的存在本身意味着某种更大的尺度上的粘性。这个循环论证我绕不出来。"

扎尔看着那个不等式,在屏幕那头发出一声很长的"嗯"。然后他说:"试试反证法?假设逃逸路径存在,然后推到矛盾。"

"我推过。推到一半出现了另一个逃逸路径。无穷嵌套。"

"那就无穷嵌套下去。"

"无穷嵌套之后呢?"

"无穷嵌套的极限——"

"是粘性。"悦儿接完了这句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不等式,忽然觉得有一根线正在黑暗中一点点变亮。无穷嵌套的逃逸路径。每一层逃逸都引向下一层更细的逃逸。如果这种嵌套无限进行下去,那在最深处——在最深的那个尺度上——所有的管道不得不叠加在一起。因为空间是有限的,无限次的嵌套必须收敛到某个极限集合。那个极限集合,就是粘性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无穷逃逸即粘性。"

然后她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它像一道门,门很窄,只能侧身挤过去。但门确实是开着的。

"Joshua,"她说,"我可能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从一般到粘性的那座桥。无穷逃逸的极限是粘性。如果逃逸路径无限多,它们的极限集合一定满足Katz-Tao的覆盖条件。我明天推一遍,发给你。"

扎尔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动作卡了半秒。"明天。"

通话结束之后悦儿没有去睡。她坐在桌前把刚才那句话推了三遍,推了又擦,擦了又推。窗台上那颗卷心菜又蔫了一点,但她没注意。她的手边堆了六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不等式和箭头,箭头套箭头,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在纸面上蔓延。

凌晨四点,她把第六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线。一条细长的线段,从纸面的左边缘一直画到右边缘。然后她把纸卷起来,让那条线段的首尾相接。

一个环。

在二维平面上,一个环可以任意小——只要你把半径缩到足够小。但在三维中,一个环不能缩成一个点,除非你把它从平面里"提"出来。三维空间给了方向更多的自由度,也给了问题更多的复杂。但同样,三维空间也给了悦儿一种新的理解方式——她可以把二维的"环"提起来,放在三维中看它的形状。

粘性挂谷猜想就是那个被"提起来"的环。它保留了二维结构中的全部复杂性,但在三维中有了新的形态。如果她能描述清楚那个形态,她就能知道三维中所有的环是不是都能被提起来——或者有些环,注定只能在平面上待着。

她放下笔,看着那个被卷成环的纸圈。纸圈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撕裂,是她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那些撕裂像极小尺度的管道,指向所有方向,却在边界上戛然而止。

她想起墨子的那句回复。"美是代码的事。"她低头看了看这个纸环,忽然觉得它也是美的。不精确的、粗糙的、随时可能被揉皱的美。但在美的下面,那层结构是对的。那些方向是完整的。那些缝隙是真实的。

她在纸上最后写了一句:"屯。刚柔始交而难生。万物之始,一切都不容易。"

然后她关了灯。窗外的街道在凌晨四点依然空无一人。波士顿在封城中沉睡,像一艘搁浅的船。而她的桌上,那个纸环在微光中投下一个弧形的影子,像一个还没成形的宇宙正在慢慢旋转。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来自扎尔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内容只有两个字:

"来吧。"

她坐起来,打开电脑,把昨晚推的那六张纸上的内容导进了LaTeX。她开始打字。窗外,那颗卷心菜的叶子已经完全卷成了一团,像一个正在收缩的小小空间,把所有方向都收进了自己里面。

屯。万物初生,艰难险阻。但初生的东西,只要不灭,终会长大。

光标在屏幕的左上角闪了一下。她开始写引理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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