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查过你。"
背上那道视线瞬间绷紧了。谢澜能感觉到,整间诊室的空气都冷了两度——那是S级的应激反应,杀气成形前的那个瞬间。
"艾德里·威尔士。"谢澜不紧不慢地把体温计归位,"凛渊防线总指挥,第一军上将统帅,隘口战役的英雄。上周四,灰港港区广场,公共屏幕,全息的,很大。"他转过身,和他对视,"我也是那周才知道,原来我每周看的老病号,诊金付的是帝国军费。"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雾灯的电流声。
两虫对峙着,一个逃虫,一个上将;一个杀气成形,一个面无表情地擦体温计。
然后,"凛渊之刃"艾德里·威尔士——帝国第一军的统帅,三十万大军的精神支柱,军法条例的活体化身——非常缓慢地,泄掉了那口杀气。
他别开视线,看着诊室墙上那排工整的病历夹,用一种近乎苦恼的语气说:
"……你不怕我。"
"怕。"谢澜说,"怕得要死。你每次进门,我心率一百二。"
上将猛地转头看他。
"但是,"谢澜把病历本合上,塞进他的食盒旁边,"怕和治病是两回事。你可以现在叫执法队来,我半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但你得等我看完了你这次的复诊数据再说。"
他翻开本子,指着那四列曲线里最新的一格:
"潮汐周期,回到二十八天。稳定了三周。艾德里上将,"谢澜抬起眼,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不管你的药出了什么问题,这三个星期,你都没有靠药。你在靠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下次发作之前,来找我。别再一个人躲进没有摄像头的地方。"
"灰港没有摄像头的地方多了,"上将哑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躲进去的。"
"因为你要是敢让军部知道,"谢澜说,"你就不会戴着抑制环、把自己勒到暴乱,也不会连通讯器都不敢开。上将阁下,你在瞒着你的整个帝国,独自等死。"
"而我恰好,"他顿了顿,把这个荒谬的事实说了出来,"是全帝国唯一一个,能让你不用死的虫。"
雾巷的深夜,霜气凝在窗上。诊室里那盏仿旧光管嗡嗡地亮着,照亮一只哑口无言的上将,和一只心率一百二、手却很稳的逃虫。
很久,很久之后,艾德里·威尔士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诊金,"他说,"这周翻几倍?"
"不翻。"谢澜说,"这周开始,改记账。"
"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你还清为止。"谢澜把食盒推还给他,"放心,本诊所账期很长。"
——他当时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只S级雌虫的生命,按帝国药价折算,是一笔一百年也还不清的账。
而上将拎着食盒走出诊所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对着雾巷的夜色,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把这句话收下了。
记到还清为止。
好。那就慢慢还。
---
三天后,北境的清晨,凛渊防线的警报响了。
不是月度的例行演习。三级战备,全线。观测哨的最新扫描数据在两小时内传遍了北境每一座要塞:渊界的星兽集群,规模异常,移动方向——
直指帝国北境。而且,比历年的大潮周期,提前了整整四个月。
军部的作战令和征调令雪片一样飞进灰港。自由港一夜之间塞满了向后方撤离的运输船和向前线开进的军列。雾巷的酒馆里,退役的老兵们捏着酒杯看新闻,红叔站在吧台后面,把那只断过翼的肩膀靠在酒柜上,一言不发。
谢澜站在诊所门口,看着巷口列队开过的第一军军车队——那些雌兵的虫翼在雾巷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移动的刀林。
车队经过诊所门口时,最中间那辆指挥车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车窗后的金发上将看着雾巷东三号铺面,看着门口那只戴着围脖的黑发雄虫,两虫的目光在嘈杂的军令声里交汇了大约半秒。
然后车窗升起,车队远去,军靴声与引擎声淹没了整条雾巷。
谢澜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军医特有的预感——那种上辈子每次跟着部队往前线开拔时都会有的预感:
止血的时机,要到了。
---
第五章完·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