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弄清楚那份驳回批文从哪儿来的。
她先找了市司法局一个相熟的老科长,人家翻遍文件柜,只找到一份转发的通知,盖章是省厅某处,措辞是标准模板 ——"鉴于服刑人员近期情绪波动,暂缓会见,待评估后另行安排"。
"这种措辞," 老科长压低声音,"一看就是上面打过招呼的。监狱自己驳会见,理由会写得更细,什么 ' 疑似抑郁倾向 '' 行为异常 ',都是监规里现成的。这种四平八稳的模板话,反而说明 —— 批文不是监狱写的,是替谁过个手续。"
"替谁?" 苏砚问。
老科长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把那份转发通知推回给她。
苏砚明白了。
"上面" 这两个字,在哪个系统里都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压在所有人头顶上,让人不敢多问一句。
她走出司法局大楼,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她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她姐在监狱里被拦着不让见。
这十年里,苏砚几乎每个月都去探视,从未被驳回过。偏偏是这个时候 —— 她拿到那幅画、正想去找苏晴问个清楚的时候 —— 探视被驳回了。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不想让她见到苏晴。
她掏出手机,想给沈知白打个电话,屏幕却先一步亮了起来。
是沈知白。
"查到一个东西。" 沈知白的声音有些沉,"苏晴的狱友,一个叫王月娥的,今天出狱。我通过关系找到了她。"
"王月娥?"
"苏晴的同监舍,住了三年。" 沈知白说,"她说,苏晴最近一个多月,明显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夜里总被叫走 ' 谈话 ',凌晨才回来。回来以后不睡觉,坐在床沿上,在纸上画东西,画完了又撕掉,撕成很碎的碎片,冲进马桶。" 沈知白顿了顿,"王月娥说,她有一次半夜醒过来,看见苏晴没在画画,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她喊苏晴,苏晴也没应。"
苏砚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 沈知白的声音更低了些,"王月娥说,苏晴前几天跟她说了一句话,她一直没想明白。苏晴说 ——' 月娥姐,你要是出去了,帮我带句话给我妹妹。就说,老槐树下面,她小时候埋过一粒糖。'"
苏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小时候埋过一粒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五六岁,在老城区那棵百年老槐树下面,埋了一粒水果糖,说等它长出糖果树。姐姐笑她傻,后来还特意带她去看过 —— 糖当然没长出来,只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坑。
这件事,除了她和姐姐,没有人知道。
苏晴让王月娥带这句话,是在确认 ——"来的人,真的是我妹妹"。
"王月娥还带了一样东西出来。" 沈知白说,"苏晴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带给我。一张纸。我看了,上面画了一朵花。"
"花?"
"一朵槐花。" 沈知白的声音顿了一下,"花瓣一共五瓣,前面四瓣是普通的铅笔线。只有第三瓣 —— 是红的。"
苏砚的指尖,一点点凉透。
"红的?"
"像是用什么东西涂上去的。" 沈知白说,"不是铅笔,也不是水彩。像是…… 蹭上去的,颜色很深,发暗。"
苏砚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她姐在监狱里,被深夜叫走 "谈话",回来不睡觉,画花,撕碎,冲进马桶。
然后,她托人带出一张画 —— 一朵五瓣槐花,第三瓣是红的。
三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