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梓桐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今年读大三,在城南一所高校学财务。自从她爸出事、她请假去照顾,她已经有阵子没回学校了。宿舍床铺落了一层薄灰,她放下书包,想先去打壶热水。
一进水房,原本挤在一起的几个女生忽然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赵梓桐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到饮水机前,拧开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
"…… 就是她爸。"
身后传来极轻的议论声,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听说她爸是罪犯,被关起来了。"
"难怪请假那么多天,原来是家里出事。"
"以后可离她远点,别连累我们。"
赵梓桐的手猛地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烫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忍着手疼,接完水,快步走出水房。
走廊里,一个女生迎面走来,和她擦肩而过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你爸完了,你也跑不了。"
赵梓桐站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爸的事,明明是保密的。警方再三叮嘱过,不能让外人知道赵承安是证人,更不能让人知道他的住处。
可现在,满学校都知道了。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夜之间,把 "赵承安的女儿" 这几个字,挂在了她头顶上。
她回到宿舍,室友都不在。她坐在床边,把水杯放下,掏出手机。
班级群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平时的热闹,像是被谁按了静音键。
她又翻了翻朋友圈,发现自己被几个同学设了权限,有些干脆把她删了。
赵梓桐盯着屏幕,鼻子一酸,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抱着膝盖,缩在床角,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屋里,谁也不见。她当时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一个人,为什么妈妈总说 "有些话不能说"。
现在她懂了。
有些话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会有人来 "数" 你的门。
第二天一早,苏砚接到赵梓桐的电话。
电话那头,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苏律师…… 学校有人到处传我爸的事…… 说他是罪犯…… 我今天去上课,坐在我旁边的人全都搬走了…… 还有人往我桌上贴纸条……"
苏砚握着手机,眉头皱了起来。
"纸条上写的什么?"
"写的是……" 赵梓桐的声音抖了一下,"写的是 ' 你爸该闭嘴 '。"
苏砚的指尖一紧。
软恐吓。
她太熟悉这套路数了。
不流血、不伤人,却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人围在中间,让被围的人众叛亲离、无路可退。
她当年查姐姐的案子时,也被人这样 "围" 过 —— 房东要赶她走,同学躲着她,连最亲近的人都被劝过 "别管闲事"。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觉,她太懂了。
"你别怕。" 苏砚放轻声音,"纸条留着,别扔。照片拍下来发给我。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
"可是苏律师……" 赵梓桐的声音发着颤,"我爸…… 我爸要是知道了,他会受不了的。"
"所以别让他知道。" 苏砚说,"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晚上别一个人回宿舍,让室友陪你。实在不行,来律所住几天。"
"好……" 赵梓桐吸了吸鼻子,"谢谢苏律师。"
挂了电话,苏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沈知白走过来:"赵梓桐那边出事了?"
"学校的同学被 ' 安排 ' 了。" 苏砚说,"一夜之间,她爸的事传遍了。有人往她桌上贴纸条,让她 ' 闭嘴 '。"
"软恐吓,蔓延到家人了。" 沈知白说,"这是组织惯用的手段。证人不怕,就动证人身边的人。证人女儿怕了,证人自己就会垮。"
苏砚点了点头。
她太清楚这套逻辑了。
"我得去医院。" 苏砚说,"赵承安要是知道了,肯定坐不住。"
"我跟你一起。"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一片狼藉。
赵承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地上散落着几张纸,赵梓桐不在,床头柜上的粥碗翻倒了,粥水淌了一地。
"赵先生?" 苏砚快步走进去。
赵承安没有回头。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 他明明说不出话,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嘶吼。
他拿起手写板,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划破板面:
「我女儿被欺负了,是不是?他们开始动她了,是不是?」
苏砚看着那几个字,喉咙发紧。
赵承安又写:「我不作了。我不作证了。只要他们放过我女儿,我什么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