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泽死后，君启今生绝不会再有流有她血脉的后人。

可是黛华还有无限可能。

身体早已被天赋掏空之人，失女打击下她有自信能促使这个人距离死亡更近、更快陷入永远安眠。

在此之前，是陪伴她走过皇女逝去痛苦。

而后温水煮青蛙般让君启同意同样“痛苦”的自己借世界树诞下孩子，来疗慰伤痛。

那个孩子会作为君泽影子受到帝王移情，

黛华不能完全相信君启会放权给她和她的孩子，可只要君启不否认她孩子的存在就足够。

帝后之子，无论是谁所生都将成为众人心照不宣皇室继承人。

在君启头脑彻底清醒之前，黛华会力所能及稳固和孩子的一切。

而后，在位已久君王也是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她将不辞辛苦，帝王死后全力辅佐世人认为的君启之女称皇。

时间不能拉得太久……新皇羽翼丰满之前，黛华一定要于阴影里彻底掌控整个塞西莉娅帝国。

来自未来一切畅想吸引黛华全部心神，她无暇去为逝去的生命伤悲，满心旺盛到恐怖的对于权力欲望。

抱起轻纱下身体僵硬婴孩时，黛华冷眼旁观，决心再为君启的彻底崩溃来添一把火、助力她更快获得所有。

让这个孩子，贡献出她最后一丝价值。

怀抱冰块一样冷硬婴孩走出宫殿时，宫廷内流光溢彩各色灯光满布途经之人眼帘，流水般礼物珍宝漫长而看不到尽头。

三三两两大臣气氛沉默相携离去，宫人们头颅低垂害怕会触怒伤悲中帝王。

热闹是属于极尽奢华死物的，而死寂留给存活于世之人。

雪白幽灵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从自己时常散步经过的空中花园里发现她正在寻找的驻足身影。

周年来回踱步，对满天飞星满月般奇异花卉没有分去一个眼神，她正对一株普普通通快死去莲花发愁。

黛华记得那是自己当初第一次来这里时，随手丢弃的快枯萎莲花。

宫中是见不到这么平凡普通品种的，君启也不爱这些花花草草。

没想到会有人将花枝移栽到此。

黛华经过这里很多次，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此平凡花卉。

“你叫什么名字？”

满心沉浸于花朵快死去忧伤里的女人倏然转过头，眼眸一瞬间睁大，放大瞳孔里皆是如梦似幻般现于眼前身影。

她愣了几秒方才小心翼翼回答自己姓名：“——回圣女大人，下臣名为周年，乃陛下臣子之一。”

“周年？”

黛华唤了一遍周年姓名，后者只感觉伴随她声音落下，自己几乎魂飞天外、飘飘欲仙到不知俗世为何物。

“是！”

她热切期盼，小心翼翼又分外放肆，近乎贪婪去用眼神舔舐眼前无数次出现于梦中脸孔。

血液温度上升，脸颊脖颈微微潮红的女人袖口擦拭热汗，害怕会于圣女面前失态。

“不知圣女有何指示？”

很上道，省去了黛华不少口舌。

她面容忧伤而含泪，圣洁白纱分外眷念朦胧华美脸孔，叫现身于重重叠叠异花掩映中的人似天神莅临人间。

周年恨自己无法为此人肝脑涂地以示忠诚，看见黛华蹙眉焦急到恨不得以身代她痛苦、解决她一切烦扰。

“陛下与我今日失去爱女，伤心痛苦口不能言……我唯愿她能够早日轮回转世，再度回到我与陛下身边。”

黛华满目期盼凝视周年，“圣殿里有一神官天赋能够引导灵魂解脱……我希望周年卿能够帮我把孩子送去她手中，助力泽早日归来。”

周年几乎不做她想马上应下。

热血上头的人毫无理智，丝毫没有察觉到此种事情里诡异奇怪之处。

面对哀伤而惊喜满足眼眸，周年兴奋怀抱失去温度婴孩，深觉此为圣女交于自己的稀世珍宝。

她一定会于今夜结束前就将孩子送去神官手中顺利满足圣女心愿——

目送替死鬼身影风一般消失不见，黛华才轻声哼着歌，唇角上扬步伐优雅拾裙下阶。

风吹，花落如雨。

这已是宫廷最后一批夏花。

于台阶末尾，她有窥见一抹背对自己接住幼小花蕾身影。

迅速调整好神情，哀伤而美丽面容努力装作坚强，纯白头纱于身后飘拂甚远。

黛华几步跳下石阶去到君启身边，依偎进她冰冷莲香怀抱里。

“陛下忙完了吗？”

“嗯。”

肩膀上蹭来蹭去脑袋被人指节箍住，用力抬起。

受力仰起头的人困惑歪头看着她，手指紧抓住捏住自己下巴的手腕，奇怪叫了声“陛下？”

眼前人是黛华从未见过的冷漠压抑。

黑沉发紫眼珠里似乎蕴藏有一座濒临崩溃火山，即将喷发出毁灭一切岩浆将所有事物吞噬殆尽。

“我只问你一次，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

“你把泽送去了哪里？？”

……消息居然这么快吗？

黛华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永夜铁骑们神出鬼没、宫中与帝国各处无处不在，自己身后什么时候跟了几个也不足为奇。

她早有准备低声细语回答暴怒中的女人：“……圣殿有一位神官的天赋能绑定灵魂出生地，让她即使轮回转世也能再度回到最初诞生地方。”

“我只是想等到泽再回来的那一天。”

君启扼住她下颔的手指有轻微松动，“这就是你自作主张送走她的理由？”

“……君启，你以为只有你为孩子的死而难过吗？”

手腕猛地被人打开，黛华脸上已有怒容，颤抖眼睛里是克制不住哀伤与愤怒。

“不止你一个人在痛苦！她身上有我一半的血与肉，你厌恶神官抗拒与神官有牵扯——我只是想我的孩子能够找到回家的路，我又有什么错？！”

发怒的人冷笑：“我要是直白告诉你，以你多疑性格难道会同意？”

黛华说对了，君启确实不会同意。

谁又敢保证特区受她独裁统治已久神官会对皇女尸体做些什么？

如果是用邪术拘禁君泽灵魂呢？

如果她们用更多手段去报复一个本该陷入永久安眠中的无辜孩子呢？

君启闭了闭眼。

她不敢去赌那一个可能。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君启第一反应还是怀疑落羽已经苏醒了记忆，她开始为夺权未来布局。

可那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

仪式失败落羽没有苏醒记忆，于是君泽短暂回光返照后再度顺应命运死去，而后落羽因为悲痛将孩子送去举行灵魂仪式……

一桩桩，一件件。

好像一切都逻辑闭环能够说通，可是君启还是克制不住疯狂怀疑。

她用最大恶意去揣测眼前这个人。

试图扒开外层和爱人一模一样皮肉，去看看内里的灵魂，究竟是满足现状渴望与自己携手一生落羽，还是早该死在几百年前欲望熏心教皇——

黛华不闪不避直视她眼中锋芒。

长久凝视过后，上位者先一步败下阵来。

……如果连痛苦和眼泪都能伪装得如此真切、真实，君启不得不承认，是黛华赢了。

她彻底栽在这个人手里。

沉默良久，君王最终率先转身离去，不敢多看身后熟悉温柔眼眸。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会再度想起婚宴上二度穿心之痛。

血十字刺穿心脏时，眷念深吻她唇瓣之人也是如此温柔而不舍。

明明行为比任何人都要残忍无情，姿态却比谁都多情伤悲。

落羽是什么样的人、黛华是什么样的人，眼前人抬眸看向她时，君启实在难以分清。

——是后者太擅于伪装，还是前者经过一定催化便会转化为后者？

这其中弯弯绕绕、前尘旧事宿命纠葛，果真令人烦扰至极。

目送夏季最后一场落花为君启送别，黛华指腹擦去眼角冰冷泪水，除淡淡疲惫以外脸上并无过多情绪。

她目光幽魂般飘移，轻飘飘落于花树阴影里静立女人身影。

后者一身笼罩住全身黑袍，纯黑厚重头纱层层叠叠覆盖住面容，露出一寸尖巧苍白下巴。

有趣的是，塞西莉娅以黑红为尊，纯白纯黑则多用作祭奠衣物与婚礼服饰。

相同的颜色是两种截然不同含义。

为做区分，会用不同品种花卉搭配。

婚服有白百合红玫瑰做花冠，祭奠亡人则用黑玫瑰黑百合装饰花束、胸针别于领口。

纯黑女人酷似黛华垂落身后影子，一朵标志性黑百合由同色手套握住，怀抱于胸前。

皇女陨落讯息临近午时才传开，晨间就已于宫廷待命等待满月礼开始的大臣怎么可能有时间换上丧服？

黛华目光逐渐冷却，冷眼看女人鬼魂般飘近。

齐寻义掀开头纱，同死去之人极为相似脸孔让黛华眼神更为冰冷，几乎是瞬间想起来曾几次拦住她的青衣女人。

面容更柔婉忧伤的妹妹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见证亲人死去是什么感觉呢？”

“我们应当感同身受吧。”

“你想做什么？”

“你应当谢谢我。”

电光火石之间，黛华迅速将牵引她与白晓霜相见奇异区域、与眼前这来历不明女人联系起来。

她确实该谢谢眼前这个人。

——如果齐寻义不打算再继续动手的话。

猛然刺来短剑穿过齐寻义胸口，入手触感是一片云雾缭绕般空荡荡，不见丝毫血腥。

后者身影一瞬间震荡起来，如黑夜里即将散去雾气。

唯独一张酷似死人的苍白脸孔还飘浮于黛华面前，眼中满是不加掩饰恶意与怨毒。

这世上大概只有黛华知晓眼前人与齐思远有多相似。

不是活着的时候，而是死后。

齐寻义恶意话语黑雾一样笼罩住她，一声声一句句宛如催命——

“你来不及了，你来不及了。”

“她马上就会知道，她会知道是你亲手杀了你们的孩子——”

夜风拂过，将幻影与零落花瓣一同吹去。

原地剩下一枝纯黑不详黑百合来证明曾有人来过。

远近飘忽低哑笑声纠缠不休，依旧不遗余力嘲笑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反被第三者全然收入眼中的黛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