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声儿问得很轻,被风一刮,字句零星散开,情绪也寡淡得惊人。
谭山放下手,眺望远处,用不看人来表达自己的淡定,就像体检抽血时她总是偏头数地上有几块瓷砖。
但一颗心系在何处,不言而喻。
“知道啊。”陈知白将她的视线拽回来。
谭山就这么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看着陈知白,不讲话,只用眼神催促。
陈知白不过几秒没讲话,谭山便开始用眼神骂人。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显然谭山的心灵没有接受过道德教育,几个眼神就把陈知白上上下下骂了个遍。
陈知白笑出声,忽然岔开新的话题:“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吗?”
谭山当然记得,当时她和陈知白在教学楼下不欢而散后,她老老实实上下学,已然把这个变态的数学老师忘了个干净。
可回到家,等电梯时,又碰上了刚从负一层停好车上来的陈知白。
两人一同沉默,感慨这糟心的缘分。
“老师好。”谭山假笑。
陈知白抹了把脸,顺手就把扣头发上的墨镜拨了下来,点头表示回应。
谭山进了电梯,心想,装货。
手上还不忘给自己的朋友林四善发消息:我跟你讲,我又遇到那个变态了。
林四善火速响应,一条语音发来。
谭山掏出蓝牙耳机戴上,毫无防备地点开这条语音,于是一道响亮的嗓门响彻电梯厢:“什么变态?!是你下午和我说的公交车暴露癖吗?”
这小作坊耳机响应迟缓,等语音放完了,才半死不活地播报:“蓝牙已连接!”
陈知白幽幽转过头,盯着谭山的头发旋。
正巧电梯门开,楼层到了,两人一起看了下层数,又一起往外迈步,皆带着狼狈的匆匆。
随后同时在楼道里停住脚步。
谭山假笑:“好巧啊,老师你也住八楼。”
陈知白点开黄历:“果然我今年犯太岁。”
谭山低头翻了个白眼,快步朝家门口走,正巧房门从内打开,谭秀从——也就是谭山的姥姥,从内出来,见着谭山了,笑盈盈道:“小山到家了啊,赶紧进来,我煮了汤圆。”
谭秀从一边拉着谭山往里进,一边关心:“今天学习累不累?”
谭山乖巧摇头,将身上叛逆的气质隐得一干二净:“还好。”
“在学校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啊?”
“有一点,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是看笑话的。”
“你这孩子。”谭秀从嗔怪。
陈知白在她们身后杵着,静静地看谭山表演,忍不住冷笑。
谭秀从注意到她,疑惑看去,带着警惕:“你有什么事儿吗?”
谭山心里忽然咯噔一声——她这姥姥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古板,古板到恨不得把老师医生这一类职业的人供起来烧香拜佛。
就见陈知白取下墨镜,露出文质彬彬的眉眼,站姿微微一调,就是一副全新的人模狗样:“您是小山的家长吗?我是小山的老师。”
她现在连谭山叫什么都不知道,但不耽误她厚颜无耻地将“小山”俩字拐过来。
谭山被陈知白的称呼恶心得不轻,显然陈知白也是,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谭秀从女士顿时喜笑颜开,先前的警惕一扫而空:“原来是小山的老师啊!您来这儿是……”她又换上担忧的神色,“是不是我们小山在学校犯什么错误了?”
陈知白摆摆手:“不是的,我就住这儿。”
她指了指对面的房门。
“这也太巧了!”谭秀从哎呀一声。
陈知白和谭秀从有来有往地唠了会嗑,谭山也不怕陈知白说自己坏话,她看准时机就溜进门内,不想听这俩大人瞎掰扯。
等谭秀从意犹未尽地进门后,谭山已经吃完了一碗汤圆。
“姥,我做卷子去。”谭山道。
“等等!”谭秀从走进厨房,随后拎出来一兜桃子,“你去给陈老师送去。”
谭山当即往房间跑,被矫健的老太一把抓回,推到了门口:“表现好点,知道没有!”
谭山苦哈哈地拎着一兜桃子,站到陈知白的房门口,生无可恋地敲门。
房门打开时,陈知白正接着一通电话,没什么表情,看见谭山,也只是挑眉表示疑惑。
谭山小声道:“我姥姥给你的。”
显然陈知白心思不在这儿,她随意地点头,就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谭山不明所以,只支棱着手里的袋子,等人接。
陈知白嘴上和电话那头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头却一歪,示意谭山进来。
谭山也是抽风了,见着陈知白这动作,鬼使神差踏进了她的地界。
门在身后被关上。
陈知白还在打电话。
谭山扫了下房子里的布局,和她家没差,于是她轻车熟路地将桃子放在了厨房。
这房子里头原先住的是一个老婆婆,前阵子她被俩女儿接走了,这房子便委托给了中介,没想到这么快就租出去了。
谭山将桃子放下,注意到燃气开着,上头搭了一个锅,里头煮着面条,现在已经煮化了,开始冒糊味。
她将燃气关掉,探头看陈知白。
陈知白还在打电话,面色冷得很,已然和对面到了放狠话阶段。
“是,我死外面了最好,不劳您费心。”还搭配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的冷笑。
谭山走过去,小声道:“你锅糊了,我给你火关了。”
陈知白没顾得上她,因为手机对面开始尖叫:“陈知白!你个丧良心的玩意儿最好真的死在外面——!”
陈知白:“承您吉言。”
对面仿佛被掐住了脖子,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