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低血糖,低血糖就到。
谭山熟练地后退一步,手撑着墙,缓缓蹲下,等着这股劲缓过去。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就想看见最想看见的人。
可惜陈知白不在。
谭山背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七八个小时在零零碎碎和鸡飞狗跳里滑走了,她还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难受劲儿过去,谭山却突然不想站起来了。
脆弱使人矫情,心理打击和身体打击使人双倍矫情。
谭山想摸出手机,用她昨天新办的手机卡给陈知白打电话。
结果因为不熟悉新外套的独特设计,她一下子没找到口袋,摸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把手机放屁股兜里了。
谭山又开始摸屁股兜,还是没摸到手机,倒是摸出了一腔火气,憋闷得很,气得她想把手机给砸了。
但手机不在手里,她就想把自己给砸了。
意识还没落地,手已经锤在了瓷砖上,没等谭山再发泄几下,一双腿进入视线,随后是一只手。
那只手捡起了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手机,递到她面前:“给。”
熟悉的声音响起,谭山当场打了一针镇静剂,满腔怒火被这一个字压成了冷灰。
手机被女人晃了晃:“是找这个吗?”
谭山终于抬头,看见了陈知白。
女人没多少变化,头发更长了,面上没什么血色,在大夏天穿着长袖长外套,手指细长,有点伶仃的意味,无端让人感受到冷意。
时隔七年再次见面,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谭山以为自己还会等几个小时,到时候她会体面地出现在人前,不会像现在这样蹲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陈知白也没想到她只是路过一个没关门的房间,看见有人蹲地上找什么,想着帮个忙,就帮到了谭山头上。
“你……”陈知白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旁挂着的风衣,风衣上还有新人的礼花,便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只问:“赵风光呢,她不在吗?”
谭山的嗓子有些堵:“你不是晚上才来?”
“事情处理完就来了。”
“你处理的什么事情。”
陈知白:“看病,检查。”
她看向谭山刚刚砸地的手,道:“脾气还是这么大。”
谭山梗着脖子:“怪谁?”
谭山刚成年时认识的陈知白,那时候的她干什么都带着怯懦的意味,不大方,和陈知白待了一段时间后,逐渐被纵出各种坏毛病。
事实证明,陈知白这个老师压根就不会教人,她只会纵容,然后养出一只窝里横。
“你这有点不对,”陈知白蹲下身,牵住谭山的手,“心里头出什么毛病了?”
谭山看见眼前人手上的戒指,心平气和这个词顿时尥蹶子跑出二里地,她一张嘴就是刺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知白顿了下,眼皮一敛,现出几分冷漠。
气氛僵持,谭山抿唇,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没有耍脾气的资格了。
她抽回手,扶墙起身:“抱歉。”
陈知白:“让赵风光陪你去看下心理医生吧。”
说完,陈知白往外走,谭山一口气刚喘匀,前者已经拐出了门。
谭山下意识追出门,伸手,刚要抓住陈知白的手腕时,楼下就有人喊她:“谭山?下来玩啊!”
她顿时收回了手。
这避慊的动作落在陈知白眼中,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竟没人出声。
喊谭山的是个外国人,她不懂宗祠文化,以为这是中国人都要做的,就问:“你怎么没和风光一起去祭祖?”
谭山看了眼陈知白,故意对楼下道:“我等她回来。”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走了。
谭山也说不明白自己何必骗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意义。
她一遇到陈知白,人就犯糊涂,思绪理不清,动作倒是明确——她跟着下楼,下意识寻找陈知白的身影,结果就看见陈知白站在一个女人身边。
陈知白在对那女人笑,女人问了什么,她摇摇头,女人便朝她伸手。
那手分明是要搭在陈知白臂弯处的,是个搀扶的动作,但陈知白却将那手扣住,往下一带,成了个较为亲密的互挽姿势。
谭山深呼吸一口气。
那女人,她认识,就是七年前来找过陈知白的所谓朋友。
陈知白似是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谭山,回头,二人对上视线,陈知白收敛了笑意,冷淡地看着昔日的恋人。
女人也看到了谭山,但没认出来,于是问:“这位是?”
“以前的学生。”陈知白说。
谭山哽住。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一开始骗人的意图。
——谭山做不到在有了新欢的陈知白面前,承认自己活在过去的回忆里。
承认陈知白全然不在乎她,已经将她撇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