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岩的礁脉直直延伸进塞西伊娃庄园外的海水。
起初本拟定的“海东庄园”,因为难听加上与家族长辈撞名,被屡屡驳回,最后才改叫“湖东庄园”。
这是片专为庄园小主人挖建的人造海,在白日总是逸出窒闷的,粉红色的水光。
里面交杂着墨黑,淡紫,与阳光色差下浸泡的蓝绿。仿照热带气候的炎炎夏日,巨型公主号游轮婉婉行过伊斯坦布尔时所呈现的光景。
唯独缺了大型游轮驰骋的身影。
那亮白荡漾的波浪,是脚印。而洪亮低沉的汽笛,是它从远方捎来的洋流讯息。
侧推器横移嗡嗡作响,稳定鳍翻出深海的水流让它们得以窥见阳光的温度。
来定期勘察的工程负责人总是这样描述着,说,要是能放一艘真正的游轮在这片海域,那才美不胜收。
没有船只,大海就少了一半的声音。
遗憾,遗憾。
然而两个月后的今天,夜晚直升机明达的轰鸣,完美弥足了这点令人怅惘的碎梦。
它们是高空中的黑兽,从不向地底的猎物露怯,畏缩。
中空之月敌不过信标灯乍亮,星点被搅得稀散,转而代替的,飘撒下的辉光——
是一簇簇带着栀子花香的纸钞,它们如同暗金的落雨,从近千米的高空飘扬旋落,那雨花乱坠,放纵奢靡。
霎时掌声雷动,人群涌出一股股浪潮的欢呼。
三架湾流排头阵,其后跟着矜贵优美的庞巴迪,同样是三架。
“是Eve吗!”
“寿星终于来啦。”
“好帅的直升机,这是450还是600……”
“这钱居然是香的。”
“啊?!!你还捡?太丢份了吧。”
……
美金与交叠的灯光迷杂。
张开双手,舞动身姿,瞳孔里映出的神伤,痴迷,伴随醉生梦死的喝彩。
一场本始于淘金热的涌流冲刷过灰沉的土地,标下金钱,权欲。
狂笑,杯酒,桩桩旧事。
摩登女郎穿梭过耸立的大楼,墙幕反射内透的白光。
顷刻间,混乱,反胃,心脏欲裂。卓聆望着看不清的天空,僵直地后退一步。
这幅钱财光辉的场景,让她不得不想到。
楼台旧梦的幻影刻印脑海,耳边泛起无数嘈杂,闹不停,响不停。
淡泊的眸补足天空苍蓝的底色,黄昏下渡轮启航,暖风一晃而过,掀起纱帽的边角,那只眼睛便透过干净的风,直勾勾盯着自己。
梨涡荡漾,似笑未笑,六年前的眉目病弱西子胜三分。
“谈星……”卓聆不禁喃喃,然后猛然捂住嘴,低下了头。
她想起了那艘注册于利比亚的远洋渡轮,是安贺雪十二岁时收到的贺礼。那一天,工人新城学校近八成的人被邀请到场。
巨轮从灰暗的太平洋天际线缓缓驶来,橙红的霞绯为它的黑影作衬,所有目光焦灼地合并成一道视线。
观摩希腊传说中的“欧墨尼得斯号”,空茫的吼声跨过了海浪,飞跃了鸥群,苍凉可怖。
只是那时候,自己还牵着她的手,她也不会满脸怨恨地瞧自己……
“额,你又怎么了?”尹观宜注意到她的不对,在吵闹的人群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僵着脸好丑,跟吃着苦瓜在拉稀一样。”
“恶心。”卓聆意味不明道,迅速的语气一语双关。
“太吵了,所以恶心?”尹观宜紧追不放问。
“……”
好烦,真想一巴掌呼过去。
眉睫忽地扇过一股热风。
“是不是想到过去的事了,还是过去的人?”突兀的声线落在耳里,格外清晰。
原本脑子里嘈杂的氛围被这一句话带的顿时安静,卓聆跟着尹观宜愣愣回首。
花粉的身影惹得周围一片回眸,稍长的灯笼手袖盖在唇瓣,靛蓝的花点缀头纱,一张含笑多情的脸半遮半掩,光色晦暗不明。
安贺雪捂着嘴,蕾丝纱刚好坠到鼻尖,看不清神情。不过能通过语气判断她在笑。
她见卓聆为难地别开眼,突然带着强烈模仿性质地弯腰,真诚柔软道:
“愛人,お疲れ様です~”(亲爱的,您辛苦了)
卓聆闻言,面上神色几乎一秒转变,冷然生硬,满不自在。
她暗暗捏紧拳头。
“不要用这种不礼……歧义的称呼。”还有,不要学她。卓聆吐出这句话时,怒意是必不可少,然而真说出来,却是软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来的?”尹观宜哪晓得这波人的爱恨情仇,虽是看出来了,但也只是惊讶地换了话茬。
安贺雪没搭理她,只顾卓聆的态度,歪歪头,“嗯?”
卓聆:“……”
更叫尹观宜惊讶的,是在安贺雪身后,还有一个人熟人。
而且居然不是艾世唯。
尹观宜好奇地打量她一会儿,时而又往人多的广场中心看。
歌意桥压根没为宴会做打扮,仍旧是日常会穿的立领长风衣,唯一不同的只是内搭换了红色丝绸衬衫。
卓聆后一步看到歌意桥,她收回视线,明了:原来本部学生说的那个陪安贺雪的人,是歌意桥。
至于艾世唯在哪里,她倒没兴趣。只是语气带刺地回复:“对,我想到你的生日了。”
安贺雪:“几岁的?”
卓聆:“每一岁。你的任何一岁生日排场都比这大。”
安贺雪轻笑两声,不作回应。
尹观宜突然很不快活,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跟她们一个初中的人。还有小学也是。
这样格格不入的感觉令她不爽到极点,拼命想要找别的事转移话题,“Vivian,你怎么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