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的夏末总是闷热的。
2024年8月31日,是歌意桥来到三三零中学的第十一天。
细数这些日子,她好像啥也没干成。
朋友?没有。毅力?没有。梦想?没有。
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阳光挠得眼皮细痒。她抬头,恰好一片悬铃木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缓缓地,轻轻地,坠在她额顶。
悬铃木落叶量大,周围也有三两同学被掉落的叶片砸到,立马嬉笑打闹起来。她们互相捡叶子玩儿,插|进朋友耳后的发丝间,
“哎呀,白飞飞!”
“不要,我要当耶稣。”
“美猴王头上也有叶子,你怎么不当?”
“哪有猴子敢碰齐天大圣的头?”
“说谁猴子呢!”
“……”欢笑渐远,歌意桥听着,默默把自己头上的叶子摘下来,拿在手心里左看右看。
其实心思在别处——
开学两星期还没朋友,讲话的人寥寥无几,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是的吧。
完了。
她的人生可能被自己糟蹋得有点完蛋。
开学前一天,姥姥语重心长地给她梳理了近十条交友守则,就是怕她和以前一样社交孤独。
英国与本土到底有差别,风俗不同。
家人都认为她人缘差劲是因着地域问题,只要回国了,一切都迎刃而解。
然而明晃晃的事实如此残忍地摆在眼前:她人际关系烂的掉渣,大概不是别人的原因,而是自己的。
深感自闭的另一头,歌意桥内心又死不承认真是自己的错。
她还是觉着,我也不至于那么讨人厌吧?
就这样自相矛盾、进退失据,柔肠百结之时,眼前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咖啡厅感应门平缓对开,有人匆匆离去,带出一阵温暖独特的香气,萦绕鼻尖。
歌意桥眼看此人近在咫尺,发尾柔柔扫过侧脸,袅袅艳影翩跹而过。
不禁愣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这是那位上周在休息室打过照面的人。还记得人家的名字,叫艾世唯,所以应该算认识了吧?
转而便鬼使神差跟了上去,与她并排。
“?”女孩不太理解,但眉眼太过温和,看不出特别情绪。
歌意桥冷着脸,定定回视她。
“啊……”艾世唯被盯得尴尬,使尽浑身解数调整,在万千辞海中摘了句莫名的话:“你吃吗?”
说着,将手里拎着的两只纸袋递了只去。
歌意桥垂眼,“这是什么?”
袋子里的餐食还攒着热烘烘的温度,并无蒸汽。
“贝果堡。”艾世唯笑了笑,声音小而轻,“奶酪牛油果的,不合口味的话,喏,还有个牛肉酱的。”
歌意桥拒绝了选择,摇摇头,“就这个吧。”
她把贝果堡捧在手里看了眼,转头,严肃道:“谢谢你。”
艾世唯赶忙摆摆手,“小事。那个……”她犹豫,“我们是不是见过啊?”
“嗯,上周公共休息室。”
“哦,是你啊!”艾世唯恍然。
歌意桥疑惑看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觉你变化蛮大的。”艾世唯不敢看她,讪笑着回应。
变化?歌意桥凝神想了会儿,没有结论。
我有变化么?才几天而已。
记得跟艾世唯的照面,她可是严格根据姥姥的守则实行的举动。
第一,顺应场合,周围什么气氛你就什么态度。
当时休息室谈笑风生,她当然笑着加入,具体聊的什么全都忘了。怕是毫无营养,而且不太成功。
第二,学会给别人台阶,也会自己找台阶,缓解场合。
所以艾世唯转过来叫她小声点时,她选了个不让自己那么尴尬的回答。
“来,坐我腿上,我保证不说话。”
果真周围人都笑了,不过这样子又叫艾世唯难堪,于是她立马找补:“我坐你腿上呗,也行。”
艾世唯撇了撇嘴,跟着旁人一道笑了,她隐约记得那个“旁人”还特别大声地调笑一嘴“她要坐你腿上诶,你答应啊”。
总归来说,这件事该是满分收场。
歌意桥满意极了,是以才主动追上了这个女生。
不曾想一来就给她吃东西,看起来蛮好相处的。
这么说,以后是不是可以专攻此人,跟她当朋友呢?
艾世唯不知道身侧之人此刻脑袋里如何巫山云雨,她默默配合着歌意桥缓慢优雅的脚步,一路无言。
终于意识到气氛过于安静,歌意桥回神,打眼见艾世唯双手仍抱着另一个贝果堡,问:
“你不吃吗?”
她看向自己手中的,已经被消灭大半了。
“我不吃了,这是给别人带的。”艾世唯冲她一笑,齿如编贝。
微光息影,从林叶缝隙漏下,给她镀上一层暖和的金。
歌意桥看得晃神,又冷漠又呆滞地迟了十几秒,慢声道:“给谁带?”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她跟我都是宋庆龄院舍的。叫安贺雪。”
“安贺雪。”歌意桥低声重复一遍,“她是你的朋友吗?”
“嗯……可以是吧。”
“这么说,你把你的早点给我吃了?”
艾世唯立时转头回避她目光,直直望着前面的路,“快到了,你上什么课?”
“数学。”
“可惜了,我这堂……啊,好吧,我也是数学。”
不知道为什么,艾世唯脸又红了,其实在给早点时,这人脸就异常红。
好容易缓解点儿,怎么又复现了?而且好奇怪,她都不清楚这位同学为啥脸红。害羞吗?
恰好上一节课,这也害羞啊。
不会是喜欢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