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意桥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她难以置信,霍亦殊口中那个莽撞跋扈,染头发还讲话带刺的人是艾世唯。
她应该是认错人了,她想。Sophie怎会是这种人?
可听那些信息,又每个都对得上。
要不,试探试探?
于是意桥忽略停留于两天前的聊天记录,给艾世唯发了条消息:
【你迟到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她忽地想起来——本部学生是必须得上交手机的,世唯怕是看不到。
身旁有几人经过,手里拿着温热的外带咖啡,说着“要上课了”。
三月,木云垣的阴天雾霾很重。凉飕飕的风吹进心里,实在冰。
歌意桥垂眸,收好手机,把下巴埋进围巾。
这才慢吞吞从一直坐着的围树椅上站起来。
这个花园广场介于本部与国际部之间,能直接看到本部教学楼的回廊。
只是再如何分心,也没能见着期盼的身影。
事已至此,她决定之后亲自去验证一番。
因此早上经济课一下,她卡着本部大课间,独自一人离开。
经济教室里本就只有六个人,尹观宜见她出去,止住嘟嘟囔囔的嘴,疑惑“她要干嘛”。
问句指向一旁活动椅的人。桌板上,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正百无聊赖转着笔,笔身于她指间游弋旋转,听到这话,倏然一顿。
女孩掀起眼皮,懒懒地向门口瞥一眼。
“我怎么知道?”安贺雪语调冷然,了无生趣地用按动笔芯怼着桌上课本。
“咔哒,咔哒……”不疾不徐的节奏里,恍若装着别的情绪。
她琥珀色的眼不如以往清透,许是阴天影响,弥满淡漠的沉闷。
“Rebecca你真的不知道么,艾世唯是今天回校吧?”
尹观宜一边用手指搅着胸前的领带,一边意有所指地笑。眼睛弯出柔韧弧度,尾处一颗小痣颇为灵动。
安贺雪不说话。
尹观宜又和旁人互换个眼色,接着道:“啊我想起来,前两天Vivian不是请我们吃饭吗?在万都华府。”
听到最后的名字,安贺雪神情微动,拎起眉头看她,“万都华府?”
“是啊。”先前被使眼色的女生立刻接话,神秘兮兮道:
“突然递的消息呢,我们还以为她要宣布什么大事,结果真就吃顿饭。”
尹观宜将手肘撑在安贺雪的桌板上,目光真切,
“我也是奇怪,虽然歌意桥人挺好的,可回家几乎都不联系。怎么会专程叫我们聚一聚,还偏偏不带你?”
机械般重复按笔动作的手刹然停住,安贺雪心中哂笑,嘴上却轻描淡写,
“哪天去的?”她问。
“大前天,三月一。”
好啊。
你好样的,艾世唯。
安贺雪暗自磨了磨后槽牙,面上不显,慢条斯理地摸出手机。
骗我加班,原来是去跟狐狸精暗通款曲啊。
我很妨碍你们西窗剪烛,是不是?
这么久了,你们还放不下彼此吗?
-
空旷的楼梯间,有个神态恣意的女孩踩着轻快脚步上了二楼。
路过学生不禁多看一眼,只因为她身形出挑,眼生,而且五官出色,发型张扬。
世唯神态自若,走得格外松弛。
有好几拨人抱着一箱手机往办公室去,她记起本部管理严格,手机是要交给老师保管的。
但无所谓。
她可是刺头。藏手机都不敢,还算什么不良?
便心安理得揣着手机继续走。
来到六班,艾世唯打算从后门进教室。
结果门推开一小半,死活不肯再进一步。
她皱眉,有些不解。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堵门?
她想也没想,抬脚,猛一推。
身后走廊的同学稀稀拉拉经过,虽不多,但要是妥协去前门,还要被一堆人注视进教室,多丢份儿啊。
却不料另一边,本靠在后门假寐的人立时睁开眼。
起先一阵抖,女生锁眉,随着门被大力顶开,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她被迫一个趔趄,肆意搭着的一字腿也落下来,狠狠跺在地面。
女孩马尾一甩,扭过上半身朝后看。
一柱微光砸下,越来越扩张,明暗交错重叠,转瞬在她英气的脸上作出清晰分割线。
门被推开一弧扇形,稳稳顿住。
来人逆光站在阴影,身形颀长,气场孤标。她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书包,反搭在后背,潇洒又狂野。
二人离得很近,几乎是只隔着椅背。
女生恼火地抬头聚焦视线,只一秒,便辨认出这是张不久前才见过的脸。
“是你。”
郎越盛兴悒悒看她,压低的声线里沉着无尽烦躁。
显然姣好的面容,缘分的巧合,都不足以消弭她被打扰的怒气。
眼前之人神采淡淡,眸子不经意掠过她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随之漠然地收回目光,竟是对她置若罔闻,自顾自踏进班里,步伐轻慢,直奔后排多出的桌椅。
然后一脚蹬开椅子,书包甩桌上,张狂而随意地坐下。
郎越盛兴扬眉,拳头一紧。
艾世唯闭上眼,外人看来,是高冷,是拽。
心想这人真够狠。
惹了郎越还敢睡觉!
然而她闭眼,只是心如死灰到不想面对事实罢了。
苍天呐……!!
任谁都不会知道,自己是顶着多大压力走过来的。
其实她比郎越更先认出对方。看到时,她人都傻了。恨不得穿回去狠狠甩自己两巴掌。
老老实实走前门,哪儿有这堆破事?
她内心紧绷,冷汗涔涔,偏还必须打肿脸充胖子,装出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
此刻随性的表情,几乎都是靠肌肉记忆撑着。
完了,才说了别和郎越扯上关系的。这下不得不有纠葛了。
运气怎么就这么烂啊!
她脑袋里乱七八糟一团毛线。周围人早已目瞪口呆,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切换,底下窃窃私语……
“新来的这么狂?”
“是装差不多吧。想到她送我的镯子就生气。”
“哇,她还挺漂亮的。”
“玩完,这下郎越不得动手啊。”
“动手好,最烦生物课了。”
“想啥呢,她俩进办公室,你还得上课。”
郎越盛兴从头至尾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眼神一滞,忽然有些诧异地笑了。
她正准备起身,一双温暖的手突地抚上她拳头。
侧目,只看这双手的主人笑得柔和,镜片后的眼睛透着安慰人心的温沉力量。
“干嘛?”郎越盛兴冷道。
“你别冲动。”子木爱扶了扶眼镜,从桌屉里抽出一样东西,“我帮你先会会她。”
郎越盛兴低头一看,“这不是那谁送的薄礼吗?你还不扔?”
“是啊,因为我发现,这礼物很特殊。”子木爱轻轻拍了下拿着的手包。
“特殊?”郎越盛兴狐疑。
子木爱没管她,趁着还有两分钟打铃,径直走向窗边的桌子。
“同学。”
世唯撑开眼,见面前站着个女生。
羊毛卷,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她认出来,这是之前来教室时,那个在座位看书的人。
她上下扫一眼,
“你有事?”
子木爱毫不介意对面的轻佻,轻声问:“你就是Sophie么?”
世唯看着她,略微诧异。
她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明明也没暴露啊。
看这人神情,子木爱也了然,“是这样。”
她笑着将一只勃艮第红的Chanel手包递过去,指了指提手内侧的烫金,
“这里有你的名字呢。”
艾世唯一把接过,凝视着内侧,那小小一行金字——
Sophie 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