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聿醒来的时候,首先碰到的是枕边的眼镜。
她没有立刻戴,只把手停在半空,盯着模糊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有人替她摘过。
卧室门没有关严。
外面隐约传来水声,随后是瓷碗碰到台面的轻响。
韩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那身家居服还穿着,睡袍带子松松系在腰间,被子规规整整盖到胸口,床头还放着一杯水。
记忆慢慢往回接。
酒,那条动态,门铃,还有门打开以后,站在走廊灯下的连江。
再往后就开始断断续续。
韩聿伸手拿过手机。
没有许澄的新消息。
倒是多了一条没有备注的短信,二十多分钟前发来。
“我下楼买点东西。粥在锅里,小火,醒了记得关。”
韩聿盯着号码看了一会儿。
很熟。
只是六年没有联系,她早就删掉了备注。
她坐起身,头痛立刻从后脑漫上来,只能闭着眼缓了一阵,才把眼镜戴好下床。
走出卧室的时候,连江正从阳台进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灰色卫衣,明显是韩聿的。袖子对她来说短了一截,被随手推到手腕上方,头发半干,松松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架。
听见动静,连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终于醒啦。”
韩聿站在卧室门口,没有先接这个话。
“你为什么还有我的号码?”
连江把衣架挂回去,语气很平常。
“因为你一直没换。我昨晚试着发了一条,能收到,就说明还是这个。”
韩聿停了一下。
她确实很多年没有换号码。
平时从没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可从连江嘴里听见“你一直没换”,忽然让六年显得没那么漫长。
像不是失联,只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拨过那个号码。
韩聿往客厅看了一眼。
“你昨晚睡哪儿了?”
“没怎么睡,就在那边那张椅子上靠了一会儿。你半夜翻过两次身,我怕你又不舒服。”
连江指了指客厅靠窗的位置。
椅背上还搭着一条薄毯,旁边放着充电线。茶几已经收拾干净,昨晚的酒渍没有了,窗户开着一道窄缝,屋里残留的酒气也散了大半。
韩聿看了一会儿,才说:“谢谢,昨晚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就行。”
连江接受得很自然,转身进厨房关火。
韩聿反而有一点不适应。
六年前她说“谢谢”的时候,连江多半会马上接一句“不麻烦”或者“没关系”,甚至反过来担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现在她只说一句“知道就行”。
没有再替韩聿收拾那点尴尬。
韩聿去了洗手间。
牙杯还在原处,毛巾却换了一条干净的。她俯身洗脸,冷水扑到脸上的瞬间,昨晚的记忆忽然回来一小段。
连江的手腕,她迟迟没有松开的手,还有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一张脸。
韩聿关掉水龙头,抬眼看向镜子。
别的地方都断断续续,偏偏这一段记得很清楚。
她抽了张纸擦掉镜框上的水珠,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一锅白粥,两只切开的鸡蛋,还有楼下早餐店的纸袋。连江正低头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看见韩聿过来,便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旁。
“昨晚吐过,早上先吃清淡一点。”
韩聿坐下来,却没有马上拿勺子。
“昨晚那条动态,你当没看见吧。”
连江已经盛了一勺粥,听见这句话,抬起眼。
“我人都已经坐在你家里吃早饭了,你让我怎么当没看见?”
“我的意思是,昨晚喝多了,做的决定不算数。”
“哪一个决定?”
韩聿看着她。
连江也没有回避。
她的眼睛很清醒,嘴角有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有六年前那种问完以后就安静等韩聿给结论的神情。
像这一次,她只是单纯要一个明确答案。
韩聿把手机放到桌边。
“让你过来的那件事。”
连江点了一下头。
“好,我听明白了。”
答得太干脆。
韩聿原本已经准备好后面那一串解释,反而一下失去了说出口的必要。
连江低头尝了一口粥,觉得太淡,伸手去拿纸袋里的榨菜。动作一大,灰色卫衣的领口稍微偏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韩聿的视线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移开。
“你身上的衣服……”
“我的衣服昨晚湿透了。你让我自己去柜子里拿件干的,还告诉我第二格都是能穿的,别拿最里面那几件。”
韩聿完全没有印象。
“我说过?”
“说过,而且说得挺清楚。”
连江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卫衣。
“现在补问一声,借穿一下没问题吧?”
韩聿沉默两秒。
听起来确实像自己会说的话。
“你先穿着吧。”
连江笑了一下。
“谢谢韩医生。”
韩聿没理这个称呼,低头喝粥。
连江八点半还有课。
她边吃边看了一眼课表,回了一条换课消息,又确认了叫好的车什么时候到。
韩聿注意到以后说:“你可以叫醒我,没必要自己下楼买东西。”
“你昨晚都那样了,我把你叫起来陪我买早餐做什么?而且你家楼下又不难找,我自己能解决。”
她说得很自然。
韩聿原本还想说可以送她过去,想了想,又没有说出口。
连江也没有等她安排。
这一点和以前确实不一样。
六年前的连江如果第二天有课,大概会提前告诉她几点走,问她方不方便送,或者至少会等韩聿主动问一句。
现在她已经把车叫好了,课也调好了,早餐买回来了,甚至连昨晚湿掉的衣服都自己挂在阳台。
韩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有了一套完全不需要她参与的生活。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连江忽然看了她一会儿。
韩聿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
连江把自己手边的纸巾推过去。
“你嘴边有水。”
韩聿抽了一张擦掉,没有再问她刚才为什么看自己。
吃到一半,连江忽然开口:“六年没见,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我?”
韩聿抬起头。
这个问题让她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
“还打球吗?”
“自己不怎么打比赛了,现在带别人打。”
韩聿很快抓住重点。
“做教练?”
“嗯,网球教练。”
“在哪儿?”
“望川。离你这里十来分钟车程,不堵的话更快。”
韩聿点了一下头。
“那还挺方便。”
话说完,她端起碗继续喝粥。
连江看了她几秒。
再这么聊下去,她觉得下一句大概就该问工作有没有社保,通勤堵不堵。
于是她反过来问:“那你呢?”
“工作没什么变化,还是在医院。”
“我没问工作。”
韩聿的勺子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