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第二遍,韩聿才放下手机。
屏幕上的输入框里,那句“今晚算了”还没来得及按出发送键。
茶几上放着喝剩的半瓶酒,旁边是一本摊开的硬壳建筑画册。起身时睡袍下摆带倒了空杯,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铜版纸边缘慢吞吞淌下来。韩聿站在原地缓缓呼出一口气,抽了几张纸巾按上去,闭上眼,等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过去。
门外的人没有按第三遍。
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走到玄关,手指搭上冰凉的门把,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屏幕。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的水面,没有年龄,性别一栏填着女。二十分钟前,那人发来消息问她在不在家,是不是一个人。韩聿回了一个“是”,接着便将楼栋门禁和门牌号直接发了过去。
她甚至没跟对方要过一张照片。
直到手掌按上把手的这一秒,韩聿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有多荒唐。
可人已经到了。
出于三十岁成年人最基本的礼貌,她也总得拉开门告诉对方,自己酒醒了大半,那点借着酒精生出的荒唐念头已经挥发殆尽,今晚到此为止。
韩聿压下把手,将门拉开。
走廊里的感应灯很亮,惨白刺眼。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女人,肩头被外面的雨浇透了一大片,正低头单手把长伞折拢。听见金属门轴的轻响,门外的人抬起脸。
韩聿整个人定在原地。
六年足够抹平一个人身上的许多棱角,又添上另一些更凌厉的痕迹。对方的下颌轮廓比记忆中更清晰,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几缕被打湿的发尾垂在颈侧。韩聿先认出了那双眼睛,随后才一点点把面前这个高挑的女人,与记忆里二十岁的连江重叠起来。
门把的棱角深陷在掌心里,她忘了松手。
“……韩聿?”
门外的人动作也停了,伞尖垂在半空,语调微悬。
韩聿看着她,足足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连江?”
空气骤然沉下来,静得能听见楼道尽头电梯升降的微弱轰鸣。有外卖员提着保温袋从电梯拐出来,脚步急促地从两人身侧擦过。韩聿下意识把防盗门往回拉了半寸,挡住身后凌乱的玄关与客厅。
“你怎么会在这里?”韩聿先开了口。她的语调比平日略高了一度,带着酒后难以掩饰的紧绷。
连江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铜质门牌号,又垂眼从夹克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转过来。
“地址不是你给的吗?”
幽微的屏幕光映在韩聿眼底。十几分钟前她发出去的详细地址停在最下方;再往上两行,是那个灰蓝色头像问的“一个人?”,以及自己回过去的单字“嗯”。
韩聿抬起头:“刚才在软件上跟我说话的人,是你?”
“是。”
连江答得极平稳,视线落在韩聿脸上,又极自然地扫过她微乱的领口与微红的眼眶。
六年。
韩聿最后一次见连江,对方还在体院念大三。后来连江有没有打比赛,毕业后去了哪里,韩聿从没有主动打听过。
而现在,这个六年音讯全无的人,拿着她亲手发出去的私密邀约,湿淋淋地站在她家门外。
“我不知道是你。”韩聿说,这句话从齿缝间滑出来得太急,甚至带了点仓促的撇清。
连江目光微敛,很快接了下去:“我也没认出来。你头像是一盏旧台灯,名字也不是真名。”
韩聿没接话。
那个账号是多年前随手注册的,今晚发的那条动态配图,也只是一只模糊的酒杯与书房灯影。
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还没等她理出头绪,连江已经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伞,身体朝电梯方向侧了侧。
“既然是你,那我先回去了。”
韩聿扣在门把上的指节收紧,随即松开:“先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把陌生人叫到家里原本是为了什么,彼此心知肚明。在这个当口对着连江说出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一句得体的客气。
连江果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深黑的瞳孔定定地看了她两秒。
韩聿索性将防盗门推到底。
“外面雨很大。有话进来说。”
这次听上去总算正常了一点。
连江没再推辞。她把滴水的伞靠在门边,迈进玄关。韩聿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她脚边,刚转身准备关门,就听见身后的人问:
“你还住这里?”
韩聿直起身回头。
连江站在玄关转角,目光越过餐边柜,落在客厅南面的落地窗上,最后极短地扫过通向主卧的走廊。
“上楼拐弯的时候我就觉得走道眼熟,”连江说,“屋里换了不少东西,原来那张灰色的布艺沙发呢?”
“早就换了。”韩聿把背靠在门板上。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二十岁的连江就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双膝并拢,运动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腿上,脸色发白地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当时二十四岁的韩聿站在茶几对面,没有喝酒,也没有丝毫犹豫。
她说:是。
连江问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韩聿当时告诉她,不是这个意思。后来又说,你还太小,有些事情跟你说不明白。
她一直记得自己那天很平静。
甚至正因为足够平静,她曾经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已经尽可能没有伤害她。
提出分手的是她。
六年后借着酒劲把人重新叫回这间屋子的,居然也是她。
连江脱下湿冷的夹克挂在门后钩子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T恤。这些年她显然维持着的训练习惯,薄薄的棉布底下,肩背线条修长舒展,锁骨处凹陷分明。
韩聿扫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喝水吗?”
“不用麻烦,我待一会儿就走。”
话到这里又断了。
韩聿平时其实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什么时候请客人坐,什么时候找一个双方都能继续的话题,她几乎不需要考虑。
可今晚说什么都不合适。
尤其她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让连江坐。
坐下来以后呢?
韩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你应该已经看见我发的那条东西了。”
“看见了。”
连江答得很自然。
反而是韩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那条动态只有两行。
不想谈恋爱。
今晚有人来吗。
她发的时候想得很简单。
最好是一个陌生人。
不用知道许澄是谁,也不会问她为什么分手。来就来,走就走,过了今晚彼此甚至不必留下姓名。
偏偏来的是连江。
一个知道她过去是什么样,也知道她六年前做过什么的人。
韩聿转身去拿手机。面容识别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她索性输密码进去,把那条动态删了。
做完这些,再抬头时,连江还站在那里。
韩聿说:“我今晚喝得有点多,刚才的事就算了。我不是……”
她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连江问。
韩聿皱起眉。
她原本想说,我平时不是这样。
可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一种毫无必要的自证。
她三十岁,单身,想和谁见面都是自己的事。
更何况连江同样回了消息,也同样冒雨来了这里。
没道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难堪。
于是韩聿把后半句咽回去,重新看向她。
“你呢?”
连江抬眼。
“你平时也会半夜去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家里?”
这一次,她问得比刚才完整得多。
连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变化。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雨打湿的裤子。
“平时不知道。”
她抬头看韩聿。
“今天来了。”
韩聿一时没接上话。
就在这时,茶几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滴答。
连江往那边看。
“酒还在滴。”
韩聿这才想起那本画册。
她走过去,把已经吸满酒的纸巾掀开。湿透的纸黏在封面上,越急越撕不干净。
连江从旁边抽了几张新的递过去。
“别擦,先把酒吸掉,不然越擦越开。”
韩聿接过纸。
画册是许澄留下的。
酒也是许澄买的。
当时她说,等手里的项目结束以后,两个人一起开掉。
项目早就结束了。
她们也已经分手四十三天。
韩聿今晚原本只想有几个小时不要再想这些。
结果来的偏偏是一个比许澄更早的人。
她把画册移到干燥的一侧,刚直起腰,酒意忽然又涌了上来,只能伸手撑住桌沿。
连江看了她两秒。
“你先坐一会儿。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不太放心直接走。”
“没事。”
“你脸都白了。”
韩聿还想说什么,连江已经拿起外套。
“如果你确定没事,我就走。”
听见这句话,韩聿反而松了口气。
可连江刚转过身,她又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连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韩聿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连江转回来。
距离一下被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