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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守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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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丧夫,幼女早夭,骨肉凋零;甲申国变之后,烽烟四起,衣冠倾覆。我画观音,从不是为祈福消灾,不求福报,不盼亡者复生。漫漫长夜,孤灯一盏,清芬阁四面寂静,世间无人可诉的苦楚,无处安放的哀恸,我只能对着纸上这一尊白衣菩萨,静静吐露。观音于我,不是庙堂里受香火的神祇,是我孤寂半生里,唯一可以依靠、可以悄悄哭诉的母亲。

我望着素绢上柔和的线条,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浅浅水光,却不曾落下泪来。这么多年,眼泪早已经流得少了。如今远在山东的少年才子,隔着千山万水,读懂了笔墨之下藏着的血泪与孤执,把一幅女子灯下自遣的画作,郑重写入文坛品评之中。

以智望着我的神情,眸中敬重混着心疼,语声微微发颤:“姑母。您守在此阁,著诗作画,育人治学。世间多以为女子只宜深居闺闼,可您凭着一支笔,活得分明坦荡。您不只是我们方家的依靠,是侄儿的恩长,亦是千古女子里难得的楷模。”

我闻言,缓缓转头,望向窗外那株半残的老桂。秋风穿过枝桠,金粟簌簌飘落,零星几朵落在阁前青石阶上,像撒了一地碎金。我端起身侧的茶盏,指腹触到温热的瓷壁,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气息平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沉而坚定:

“智儿。姑母这一生,被命运夺走好太多东西。少年失怙,婚后丧夫,痛失爱女,姐妹离散。国难一来,宗庙飘摇,旧日礼乐衣冠,摧折大半。我手中能攥住的,自始至终,只有这座清芬阁,只有案头这支毛笔,这一方素纸。”

我顿了顿,目光落回画卷上,神色从容淡然:“我写诗文,绘观音,从来不曾奢求后世扬名,不求世人赠我‘才女’虚名。乱世茫茫,女子多湮没在史册缝隙,像尘土一样无声消散。我执笔,不过是想留下一点痕迹,告诉百年之后的人:在这乾坤翻覆的乱世,深阁之中,亦有女子,心怀悲欢,自有风骨。女子的才情、心志,一样可以撑起半分天地。”

以智垂首,脊背挺直,郑重地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他伸手抹了抹眼角,指尖沾着一点泪痕,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我想起他幼时,总爱在我身边读书,读到“女子无才便是德”时,会皱着眉说“姑母,这话不对”,那时我便知道,这孩子懂我。

我伸出手,指尖细细收拢画卷边角,动作缓慢珍重,生怕折损了绢面。卷好之后,取过一旁打磨光滑的樟木筒,小心将画卷安放进去,木筒带着清冽的樟香,可以防虫防潮,护着笔墨长久留存。

这一卷画,哪里只是赏玩的丹青。是我数十载孤苦岁月里,一笔一画亲手筑起的屏障。外头世道动荡,杀戮、屈辱、逼迫接踵而至,可只要握得住笔,坐得住这清芬阁,我的心,便不会被狂风摧垮。

秋风还在檐外盘旋呼啸,桂香一阵浓一阵淡。城外远方,偶尔隐约传来异乡口音的呼喝,提醒着我们身处何等世间。我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老桂,桂树下,以智正蹲在地上,捡拾着落下的桂花,放进一个竹篮里——他总爱用桂花做桂花糕,说“甜一点,日子就没那么苦了”。

我靠着椅背,静静望着阁中摇曳的灯火影子,心底安宁无波。盛名也好,妙品的赞誉也罢,都是身外之物。

只要清芬阁的灯火能够夜夜亮起,只要方家一脉读书守节的心骨不曾折断,我们便守住了这一方小小的净土。余下的时日,我依旧会在此地,对灯研墨,观桂听风,静静守望,直至油尽灯残。

夜色渐浓,以智端着桂花糕走进来,放在案上。桂花糕的甜香混着墨香,在阁中弥漫。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像极了母亲当年做的桂花糕。

窗外,月光洒在庭院里,老桂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我知道,这清芬阁的灯火,会一直亮下去,亮到百年之后,亮到那些还记得汉家衣冠、还记得诗书礼义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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