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年,岁在癸巳。时序入秋,桐城的风早裹上浸骨的凉,不再是往年清爽的金风。街巷间依旧浮动着改朝换代挥之不去的沉郁,剃发令早已推行多年,街头偶能看见留着辫发的行人,旧时宽袍大袖的衣冠日渐稀少,偶有残存的旧家子弟,也只敢在深宅内院,悄悄换上旧日衣衫,连出门都要裹紧衣袍,生怕被清兵盘问。战火虽暂离桐城城垣,可人心上的疮疤,从来不曾结痂——街角那株被炮火削去半边的老槐,至今还留着焦黑的断茬;巷口卖馄饨的老汉,总爱念叨着“甲申年那阵子,汤里都飘着血沫子”,说起时,浑浊的眼里会闪过一丝惊悸。
清芬阁内,却特意收拾得齐整。窗棂擦拭干净,连雕花的缝隙里都扫得没有一丝灰尘,案几上摆着数盆素菊,黄白细碎的花瓣静静开着,冲淡几分萧瑟。阁外那株劫后余生的老桂,当年被兵戈削去半幅枝干,这些年慢慢抽发新枝,今年桂花开得格外繁密,甜香一波一波漫进窗来,只是香气落进人鼻里,甜中总藏着一丝凄清——像极了这乱世里,残存的一点安稳。我伸手抚过案头的素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指尖触到花瓣的纹路,忽然想起七十年前,母亲抱着我在桂树下赏花时,也曾这样抚过我的脸颊。
今日是我七十岁寿辰。
我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椅上铺着洗得柔软的旧蒲垫,蒲垫边缘磨出了毛边,是先夫生前常坐的那张。身上一袭暗青素缎袄裙,没有绣半分繁花纹样,料子是早年存下的,这些年舍不得轻易上身,只在逢年过节或重要日子才穿。一头白发梳得平平整整,只在发髻正中斜插一支和田玉簪,玉质温润,色泽已经泛出淡淡的蜜黄,是年少时母亲留给我的物件,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先夫当年亲手打磨的。七十载风霜,一道道沟壑爬满面庞,眼角的皱纹深得盛得住半生泪水,只是一双眼睛,历经丧亲、离乱、国倾之后,褪去了悲戚的躁动,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澄明,像秋雨过后沉敛的寒潭。
阁中并无喧嚣的贺客。乱世之中,方家早已闭门简交,外地送来的贺诗、贺笺,都由以智代为收下,一一整理在竹箧之中。竹箧里堆着厚厚一摞笺帖,有的纸张泛黄,有的还沾着寄件人的泪痕,我翻看过几封,多是些“贞静贤淑”“文才卓绝”的溢美之词,看得多了,反倒觉得平淡。外头文人的称颂,于我而言,不过是随风掠过桂梢的声响,听过便散了,留不下半分痕迹。
脚步轻缓走近,伴着淡淡的药草气息——以智近来在浮山采药,为乡邻治病,身上总带着草药的清香。
方以智缓步走到案前,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六安茶,另一只手托着一卷裱好的画轴。他这些年辗转流离,逃禅、著书,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反复煎熬,鬓边也添了不少白丝,额角还留着一道刀疤,是当年抗清时被清兵砍伤的。一身粗布僧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早已不是当年登科时鲜衣簪花的模样,眉眼间沉淀着家国破碎的沉郁,唯独看向我的时候,眼底的风霜会柔下来,依旧是那个少时失恃、依附在我膝头读书的孩童。
他微微躬身,将茶盏稳妥放在我身侧的案上,茶盏是青花瓷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当年逃难时磕碰的。声音放得低缓恭谨:“姑母。今日是您七旬寿诞,远近不少仰慕您诗文笔墨的江南士人,都寄来笺帖致意。方才拆阅一卷,有位山东来的后生,名唤王士祯,字贻上,号渔洋山人,不仅附了贺仪,还专为您这幅《观音图》题写了跋。”
我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闻言缓缓抬眼,目光落向那卷画轴,语声轻淡,带着一点淡淡的好奇:“哦?此人我略有耳闻,是近来诗坛崭露头角的后生。他题了何等文字?”
以智应了一声,小心托住画卷两端,徐徐展开。素绢之上,是我一笔一笔勾就的白描观音,白衣垂落,眉目悲悯,不着一点丹青颜色,只凭线条流转,写尽世间慈柔。观音的衣袂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墨痕——那是甲申年冬夜,我抱着重伤的以智,泪滴在画上留下的痕迹。他垂首,目光落在绢尾的跋文上,声音压得很轻,一字一句慢慢念出:
“‘墨花寒卷秋潮空,毫端轻染春云笑。’”
念罢,他抬眼望向我,神色郑重:“渔洋山人评说,姑母这幅白描,不施粉黛,不敷彩墨,寥寥线条里,藏着阅尽尘劫的慈悲、不动于外的庄严。他将此画推为闺翰妙品,称闺秀绘事之中,少有这般心境。”
“妙品。”
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微微一动,隔着空气遥遥向着画卷上的白衣观音虚虚一抚。心底先是一空,随即漫开绵长复杂的滋味,不是狂喜,不是自得,是沉埋数十年的心事被人一眼看穿的怅然与暖意。
旁人只看见画里观音的清净慈悲,可只有我自己知晓,每一次提笔落线的时候,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