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山。

鹿吟一个人在山上住了两天，好在这几间屋子还算得上宽敞，里面各种各样的粮食也不缺，屋后面还种着几茬韭菜，绿油油的，她便拿镰刀割了点吃。

鹿吟坐在凳子上，望着前面一望无垠的树木，这已经两天了，但是那个人还是没能把自己的妹妹送过来，还有她父母留下的盒子。

山上听不到什么动静，想来唐炜已经放下了吧。

她或许可以偷摸着回去，拿了盒子再把鹿鸣带出来，到时候两姐妹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安生住下来，此后唐府的事情就被彻底压在心底，再也不会被掀出来。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怀里抱着只松鼠过来了，那声音正是他发出来的。

老头个子不算高，瘦得很，山羊须状的胡子生在那张长乎脸上，倒显得人像极了那些书院里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

鹿吟连忙起身，面红的拍了拍腿，局促地站到一边。她尴尬的介绍了两句，好在那人面容和善又是个好说话的，听到自己是被一个会御剑的年轻男人带回来的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没多说直接就让她继续住下来。

松鼠在老人肩膀上跳来跳去，鹿吟的家本来也在山上，对松鼠并不陌生，只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通人性的松鼠有些诧异，怕是成了精了。

松鼠伸出来一只爪子，鹿吟惊讶中又带着喜悦，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她胆子也大了点，问哪位大爷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山下，安生的很呢。该干啥干啥，这卖饭的照旧卖饭，上街买针线的也是照旧去。我这从外面回来，没看出来个什么不同。怎么，这山下发生啥大事了？”

大爷稀松平常的说，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旱的土地裂出来的一道道缝隙，白胡子白头发还一脸皱纹，看着便不年轻了，可不知为何，鹿吟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热乎的年轻人气儿，就像是寒冷冬天说话时嘴里呼出来的哈气一样，面色红润，除了这些外部面貌，剩下的言语气度都跟他的年龄格格不入。

难不成有修为的人都是这样？

“大爷，您也是修仙的吗？”

陈樵的视线从她的头顶缓缓落下，把人打量了一番后又看向了远方，几只鸟从山林中叫着飞向空中，好似一道道黑线，他眼神专注的盯着那些鸟，“算是吧。我之前是天上的，现在换了。”

鹿吟没听明白，“那——那现在换了是什么意思？”

“现在搁地上站着嘛。”陈樵特意拉长了声音，说这话时像是有一丝不甘，“怎么，你也想修仙？这可不是件容易事，有时候啊，天赋比努力重要多了，那些人天天说自己三更灯火五更鸡，可到最后还不如有天赋的人随手使出来的一招，说什么好呢，世道不公还是人各有命？”

鹿吟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她察觉出这人似乎心里面有遗憾，便出言安慰，“但这天上地下的，哪个更好这谁也说不清呀。”

陈樵笑了笑，“你这小丫头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呀，这世界如果是一样的就好了，所有人都一样，没什么天资高低之比，更不谈什么修为深浅，不用为了银钱操劳，没了这些，那岂不是都能皆大欢喜了？”

“没有天资高低，不用为了银钱操劳？可真的能变成这样吗？人生下来就是有差距的呀，如果没有差距，那——那不就是一群纸人了吗？”

鹿吟第一次听到这般新奇的想法，她家里面是穷了点，除了一张姣好的相貌，其余的也都不太行，但她还是觉得生活有意义。如果真成了陈樵说的那样，她倒要开始害怕无趣了。

“怎么会是纸人呢，没有差异和比较的世界，所有人都不会痛苦，只会过平和的生活，这样难道不好吗？你便不会再像现在这么穷了，也不用担心自己没有修为，所有人都一样，难道你真的不向往吗？”

“不，那样循规蹈矩的活着，还不如死了。”鹿吟觉得他脑子估计不太正常，也不想再和人争辩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简直是浪费时间，这世界也不可能变成他说的那样，有这闲工夫还不如下山回家把东西找来。

但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现在从山上下去估计也到不了家，鹿吟只能等着明天一大早再走。陈樵这人确实善解人意，见她不想说话了也就没再勉强，进去做饭了，留下松鼠在外面桌子上蹲着，时不时用豆大的眼睛瞄两眼鹿吟。

“罗衣，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

听疏给自罗衣换了药，动作很轻的给人把衣裳穿上，“那大夫换了方子，今天的药没那么苦了，你尝尝。”

自罗衣舒展的脸顿时又皱起来，这段时间，从白头峰到六足岭，他怕是都快成药罐子了。

他哭丧着一张脸，对着听疏道，“不想喝。”只可惜听疏说别的还能同意，但一涉及到这种关乎他身边的东西就变成了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任凭谁来说了也毫不留情。

“我喂你。”

“那还是算了吧，长痛不如短痛。”自罗衣撇了撇嘴，就听疏那样一勺接着一勺的送到嘴边，就算是一勺后面附上美人的一个香吻，他也不情愿呀，简直是遭罪。

“罗衣，唐炜这些天一直都在家里，你受伤的第二天无间门的人来了，那几个人没救回来又被唐炜抓了回去，现在被吴间带走了。鹿吟在清风山上住着，我打算再过几天等彻底安全了，再把鹿鸣送过去，也好让她们姐妹俩团聚。”

“清风山上面地方大，她要是喜欢，以后想住在上面也行。我师父不会介意的，他老人家恨不得人多点才好呢。”

自罗衣苦巴着脸把药一饮而尽，原本红润的脸也被这苦药汤子给弄白了，“再过几天，我们就去无间门吧。唐炜既然想要灵丹，可他为什么不自己取，偏偏要把东西给无间门呢？”

“你说那天的许阳，会不会就是无间门的人？和唐炜合作惯了，所以两个人一个负责找人，一个负责取灵丹，那取了灵丹后的尸骨被他们丢到哪里了？听疏，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无间门毕竟是个仙门，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真的就没人发现过这事情吗？无论哪个地方平白无故的多出来一堆尸骨，都会引人怀疑吧。”

“唐府不是藏尸的地方，可无间门在白刃里的管辖范围，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毁尸灭迹的。”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他们都忽略了一个地方——白刃里。

“你相信许平生吗？”自罗衣记忆里浮起那个修为一般但礼貌规矩的青年，“许阳他们本来是为了白头峰的这把剑来的，就算许平生他人确实说话算话，对剑不感兴趣，可白刃里的其他人呢？听疏，你在白刃里几个月，觉得那边的人怎么样？”

“白刃里是大宗门，能进到里面的弟子都不是等闲之辈。许平生的修为不算出众，在里面只能算是中等，即便是有着宗主兄弟的身份，他的存在感也不算强。不过白刃里的宗主是个厉害人，修为可以在这世上屈居前列，不过他性子古怪了些。白刃里有个规矩，只允许弟子用刀便是他定下来的，并且在白刃里地盘不允许人用剑，当然其他门派的弟子来，也只能佩剑不能使用。”

“所以，白头峰的灵宝没出现前，我是真担心许平生可能会抢。但现在，他便是把这把剑拿回去了，也用不上，其他的弟子也是这样。”

听疏和自罗衣解释，“不过他这个规矩是多年前立下的了，虽然有很多人提出异议，但最终还是一直传到现在，都说是许宗主在当年跟无念派的那位剑骨比试的时候落下了心理阴影，这才严禁白刃里境内用剑。”

事情扑朔迷离，自罗衣把头一倒靠在听疏的腿上，抱怨道，“要是没有这剑骨就好了。”

“不许胡说。”

“我说听疏，你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这几天对我是越来越凶了？以前把人当心肝宝贝，现在日子久了就成糠咽菜了吗？”

自罗衣“哎呦”一声，听疏手忙脚乱的想解释点什么，自罗衣笑个不停，他最后直接把头低下去用嘴去堵自罗衣的嘴。

说不过那就只能用强的了。

唐府。

偌大的府中很是安静，就像是都统一的被缝上了嘴巴。

唐炜一个人站在祠堂中，金光普照在他身上，灵力宛如丝线尽数汇聚到了他身上。

无间门的人这两天还在，为了自罗衣身上的剑骨不暴露，他也不方便让人大肆搜寻。现在属于是一边怕自罗衣跑了，一边又只能把迫切的心情压下来，可谓是百般纠结万般难受了。

吴间像是从他的反应中看出来一点什么苗头，硬是赖在这儿不走了，唐炜心里的怒火憋到了极致，但只能用一张面皮把它裹起来，对上人时又是喜笑颜开。

他心里正郁闷呢，忽然管家从外面跑过来。

“老爷，我们的人在街上看到那个跑出去的女人了，叫鹿吟。派人跟上去了，看她来的方向，是不远处的山上，她有个妹妹还在六足岭，已经安排人提前守着了。”

“直接杀了就好，吴间还在这儿，如果让她不小心说漏嘴了，事情只会更难办。”

唐炜面不改色的说，“记住，那两个人的消息谁要是透露出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他的目光望着天边零星几朵的云，忽的想起来第一次取灵丹的那天。

他初出茅庐，是个穷了十几年的倒霉货，每天上山摘些药草去卖，勉强能养活自己。

十二岁那年，正巧有一天下雨，山路难行，除了湿滑的泥巴还有崎岖的石头，他一不小心崴了脚，从路上直直的滑了下去，泥巴糊了一身，脚肿了起来，只能瑟瑟发抖的缩到一块大石头下面，盼望着雨停。

衣裳被打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唐炜的眼泪和雨水一块往下掉，一直到他被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救下。

男人是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手里拿着一大片荷叶替他挡雨，自己身上却连个荷叶都没有，可那些雨就跟长了眼睛一样，遇到他时就歪了路，雨水是一点都没淋到他身上。

他浑身都发着光，把唐炜整个人都照亮了，男人蹲下身，声音温柔地问唐炜还能不能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