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数个青春期的夜晚躺在沙发上,看书,看琴谱,倒在地毯上打游戏,一遍遍看着陈竟客的侧脸出现在幕布上,夜里安静下来,整栋房子没有一点声音,他只听得见从放映机里传来的对话声,和自己的呼吸。
齐行山也不知道,一个内地明星的脸罢了,至于让他看的如此出神吗?
却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情愫在心底缓缓发酵,涟漪荡漾出某种平静,钢琴抚慰不了,琴键终究只是黑白的死物,他想要的,是有温度的人。
他盯着幕布上的那张脸,一双冷淡的眸子起落,仿佛真的透过这层薄薄的布,有人看见他了,在他耳畔絮语,呢喃着向他微笑。
齐行山在黑暗里举起手,遮住了投影仪的光,冷光在他手上继续放映,过会儿变成其他朦胧的色调。
有时候,冲动的念想会变成其他妄念。
平时说执念深深只是一滴水,陈竟客现在好像才看见了,它的源头是沉默的汪洋大海。齐行山脸上有一瞬的无措,很快又成了笑。
“竟客?”
朝思暮想,真的朝也思,暮也想,柔软的发顶靠近他怀里,磨蹭着下巴,齐行山有些愣了。
“我现在来了。”
怀中人抬起脸,岁月不败他的容颜,齐行山用手指一寸寸描摹过,除了褪去青涩,陈竟客仿佛都没怎么变老。
十年了。
他的竟客一个人过了这么久这么久,而他也一个人独自仰望他了这么久,倘若命运宽容,他们该早点遇见就好了。
“我想,我肯定忍不住告诉你,你也迟早会发现这个房间。现在不说,将来你自己发现了,你会怎么想?”
齐行山有自己的顾虑,他也承认,自己现在趁着最浓情蜜意的一瞬展现出来,是不是就能洗去一些阴暗的嫌疑?
陈竟客轻声说:“我只看见了你爱我。”
骤然一击。
巨大的难以置信冲撞在心脏里,齐行山低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很开心,”陈竟客继续说,“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给我看这么多东西,给我展现你以为的阴暗面,谢谢你……即使知道陈竟客是一个胆小懦弱,爱使小性子的人,依旧这样坚定不移地爱他。
两人贴在一起依偎了许久,齐行山的手从颤抖到平稳,被人轻轻牵过,按在心口上。
“哥。”
陈竟客应了,又听:“其实还有别的东西。”
这下轮到他难以置信了。
齐行山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给他送了很多东西,他原本以为齐家老宅就是终点,一排排架子上的录像带,还不够证明齐行山爱他么?
这就已经够了。
“行山,你不用……”
齐行山打断他的推诿:“哥继续看着就好了。”
陈竟客人生里他没有参与过的二十七年,如果只是随便准备二十八件东西,那肯定是远远不够的。齐行山想了,他的竟客值当所有最好的。
陈竟客丝毫没有意料,他自己都快数不清楚齐行山给他拿了多少东西,手指缝始终没空过,被青年紧紧扣着。
从老宅离开,车一路往外开,陈竟客越看周围的路线越熟悉,不是回家的路:“我们还去哪儿?”
“首都。”
齐行山现在心情大好,再怎么说陈竟客都没嫌他变态,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现在只差最后两样。
“去首都干什么?”
“秘密。”
开去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在那等着,陈竟客先一步被领进了机舱,百无聊赖等了半天,齐行山才坐到他面前。
陈竟客想起来问他:“行山,你准备多久了?”
这么多东西,还辗转两地的行程,看着就不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出来的,齐行山把玩他的手指,也不正面回答:“需要准备吗,我以为哥会问点别的问题。”
“你想让我问什么?”
“比如,”齐行山的手指在他的指尖上跳动,似乎弹了一组和弦,最后握住无名指,细细摩挲,“我想不想知道哥许了什么愿望。”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陈竟客自然顺着他的话说:“那你想不想?”
“不想。”
齐行山一反平常,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竟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顿时感觉此人真的变了不少,姜还是老的辣,奈何小的太会学,沉稳许多,现在倒是能把他逗的团团转。
或许是自己最近心太软。
飞往首都,穿过港城的雨,飞机升上云层,窗外一片天朗气清。
“落地之前,有个东西想给哥看。”
齐行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票,旁边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陈竟客没有多想,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冷决告诉我,之前郑导接了你师兄退圈前没拍完的最后那部电影,废片他老人家也接过去,拍完这一部,怕是就要封山了。”
手中握着那张首映礼的邀请票,陈竟客打开信纸,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小客,生日快乐,祝星途璀璨,未来爱人相随,平安喜乐。
郑导重感情,当年他和师兄两个人一个拍戏一个导戏,师兄出了事,留在苏黎世修养,从此几乎不怎么再被郑导提起。
师恩哪里是能轻而易举抹去的,齐行山之前总会耿耿于怀,想着有哪些人在陈竟客的生命里留下了深重的痕迹,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接受去释怀,陈竟客不是神坛上供人仰望的雕像,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过往的千丝万缕深深把他的一切包裹在内,也塑造了这么一个陈竟客。
他不想让陈竟客因为自己,完全放弃教导之恩。
“封山之作。”陈竟客重复了遍。
他不用想也知道,齐行山大概在里面斡旋了不少,了解了多少当年的事,明明他置身事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甚至把自己受过难的怒气迁怒给郑家。
齐行山没有,还愿意为他维系这么一层联系。
陈竟客只能拼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忍回泪意,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抬眼时,心底已经软成了一片滩涂。
仿佛过往二十七年的干涸终于开始淅沥沥下起小雨。
落地首都。
事到如今,陈竟客若有所感,心里有个直觉,仿佛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要去哪儿,一天算不上颠簸,他情绪大起大落,现在停在了哪个位置,他也说不清。
首都入了夜,接他们的车汇入车流,繁华的都市在窗外一帧一帧掠过,周遭的景物越来越静谧。
直到松柏渐多。
车停在墓园前,陈竟客下了车,齐行山先去后备箱拿上了准备好的花束,牵起他的手。
明明还要对着手机上的地图,齐行山走的笨拙,陈竟客知道路,一步步往高处走,眼里的湿意仿佛要往低处淌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一个地方居然是这里。
“你和我说完那天,我就去查了一下当年的事,抱歉。”
总归是触及了陈竟客的隐私,可当时的齐行山根本忍不住,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十七岁的陈竟客退避三舍,从此把自己紧紧封闭起来。
这不算什么秘密。
他想让陈竟客跨过去,迈出十年前停下来的那一步,就必须回到那个原点。
陈竟客几乎泣不成声。
强忍了一天的眼泪,仿佛他一生都在努力克制,让自己变得更体贴更得体,社会不需要他的泪水证明什么,脆弱尤甚。
今晚的夜色很好。
首都其他地方几乎看不见明月高悬,天空里又太多比月亮更亮的东西,月光清朗地洒在黄白相间的菊花间,花朵上还挂着发亮的水滴。
最后一件礼物,是放在小阿姨墓前的一束花。
齐行山低下身,与照片里那个笑意温柔的女人对视。
他用袖子擦干净墓志铭上的浮尘:“我是齐行山,小客的爱人。”
十一年之后,冻塞的情绪开始奔涌,沉重的爱被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中,十一年的断带,爱似乎真的是恒久沉默,但是永不止息。
“我想了很久,好像之前也没什么人真正爱过他,所以我只能向您发誓。我想告诉您,他这些年拍了很多戏,成了大明星,但也吃了很多苦。”
齐行山沉默片刻,最后说:“我以后会对小客好的,请您放心好了。”
风吹得菊花旁边的叶子轻轻摇曳,齐行山回头,陈竟客的眼泪也沉默地淌成一线。
陈竟客呢喃道;“你为什么说这么多。”
为什么这么爱我,懂我的所有脆弱,让我再一次踏进重蹈覆辙里,还这么心甘情愿。
倘若陈竟客一生有很多泪水。
泪珠被轻轻用指腹抹去,齐行山望着他潮湿的眼睛:“没有为什么,我爱你。”
他有家人,陈竟客现在几乎已经是孑然一身,万一他哪里没做好,陈竟客委屈了都没处做主。
爱从来不是做一切事情的原委,齐行山安排好了一切,往往回过头来才发现事里都是爱,他又不是想好了要哄陈竟客开心,又或是要惹他难过才做。
他想要的,仅仅是竟客脱下十一年前的枷锁,不必愧疚,不必委曲求全说不出爱。
只是心安理得的待在他身边。
齐行山希望他是为幸福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