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号下午，风寄简打开了那个0816文件夹。

最终篇的草稿躺在里面，写了一大半，标题空着，结尾空着，发布日期早就设好了：八月十六日。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八年的素材，从大学宿舍的第一口小电锅，到天台烧烤，到《给贺槿茂的一百道菜》，都在里面。写这个文件夹的时候他没想过谁会看，只是写着写着就发现，原来他这八年的每一道菜，都有同一个观众。

草稿的最后，停在一句话上："如果食物真的可以传递爱，那我这些年做的每一道菜，其实都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往下，就没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收尾。

今天他忽然知道了。

这个结尾不在文件夹里，在八十公里外，在后山，在四十公分深的土里。明天挖出来什么，这个结尾就是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心里那块悬了一整个夏天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请柬是八月十五号傍晚到的，两封，一封给风寄简，一封给贺槿茂，快递小哥一口气按了两家的门铃。

风寄简签收的时候，对门的门也开着。两个人各自拿着一个硬挺的牛皮纸信封，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你的也到了？"风寄简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嗯。"贺槿茂也扬了扬。

快递小哥看着对门同时打开的两个人，乐了："你们这是对门啊？我还以为寄错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小区，门对门，连楼层都一样。"

"没寄错，"风寄简签了字，"谢谢师傅。"

这份请柬的地址，是三月份登记的。那会儿班级群里接了龙，周舟统计校友通讯地址，说要寄校庆材料。风寄简填了自己家的地址，填完，顺手把表格转发给了对门："你的自己填。"

过了两天，他收到贺槿茂的消息："填了。"

"填的哪个地址？"

"我家。"

"你不填医院？"

"重要信件，"贺槿茂回，"寄家里，稳妥。"

当时风寄简没多想。现在回头看，这两个人，一个在门这边填地址，一个在门那边填地址，地址栏隔着一户门牌号，写的却是同一场十年之约的回信地址。

两份请柬，从同一个地方寄出，走了同一条路，在同一个傍晚，送到了门对门的两个人手里。

像某种预兆。

拆之前，贺槿茂把两个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连号的。"

"什么连号？"

"请柬编号，"贺槿茂指着信封角落的烫金小字，"你这个是0816，我这个，0817。"

风寄简凑过去看。还真是。0816，0817，前后脚，紧挨着。

"全校几千号校友，"他说，"怎么就咱俩连号？"

"周舟排的，"贺槿茂说，"她管发请柬。"

风寄简捏着自己的0816，半天，笑了："这个编号，明天得留着。"

"嗯，"贺槿茂说，"裱起来都行。跟那个盒子摆一起。"

风寄简捏着信封，忽然有点鼻酸。0816——这个他当了很久很久手机密码、行李箱密码、文件夹名字的数字，今天被母校盖了章，烫了金，正式地、体面地，还给了他。

两个人拿着各自的请柬，就像十年前拿着各自的录取通知书那样，站在客厅里，你看我的，我看你的。

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两份录取通知书也是前后脚到的，一封去南方，一封去北方。那天两个人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你看我的，我看你的，谁都没说话，谁都在想同一件事：四年，一千四百公里，怎么办。

十年过去，两份请柬替那两份通知书，把话补上了：还是前后脚，还是紧挨着，只是这一回，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见的是同一群人，赴的是同一个约。

两个人默契地进了风寄简家。客厅茶几上，两个信封并排放下，谁都没急着拆。

信封的左下角印着一行烫金小字：江州市第一高级中学，建校八十周年。

"拆吧。"风寄简说。

"你先。"

风寄简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请柬。硬卡纸，烫金的校徽压在正中，翻开，左边是邀请函正文，右边，是一张老校区的照片。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是从教学楼顶俯拍的老校区全景。红砖的教学楼，爬满爬山虎的图书馆，操场，梧桐道，还有画面最边上，后山的方向，一棵巨大的、郁郁葱葱的老槐树。

树冠张得很开，撑了八十年的一把大伞似的。

"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风寄简问。

贺槿茂凑过来看了一眼："看画质，有些年头了。树还在老位置上。"

是啊，树还在老位置上。在照片里，它永远都是老位置。

两个人凑在茶几前，就着这一张巴掌大的照片，认起了地方。

"这是教学楼，"风寄简指着那栋红砖楼，"我们教室在三楼，从东边数第二间。你的座位靠窗，我的座位靠过道，你上课记笔记，我上课看你记笔记。"

"这是图书馆，"贺槿茂指着那面爬满墙的爬山虎，"你高三那年，在这里睡着的次数，比在家睡着的次数都多。"

"谁说的，"风寄简不服气，"我就睡着过两次。"

"七次，"贺槿茂说，"我数的。每次都是我给你披的衣服。"

风寄简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操场东边，围墙最矮的那一段，"贺槿茂的手指移过去，"你翻墙出去买炸串，被教导主任追了半条街。"

"那你呢？你在墙头上给我望风，主任来了你跑得比我还快。"

"我跑得快，是为了去校门口替你拦车。"

"狡辩。不过，"风寄简顿了顿，"那天要不是你去拦车，我真得走着回学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照片上的每个角落都认领了一遍。食堂，小卖部，单车棚，升旗台。巴掌大的一张照片，装了整整三年的兵荒马乱。

"小卖部没了，"贺槿茂忽然说。

"啊？"

"三月回去踩点的时候看的，"贺槿茂说，"原来的位置改成了自动贩卖机。老板娘前年退休了，回老家带孙子去了。"

风寄简半天没说话。

那个小卖部，是他高中三年的补给站。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女人，嗓门大，心细，记得每个常来的学生爱吃什么。风寄简爱吃的那种辣条，断货了她会特意留两包；贺槿茂冬天买热牛奶，她总是提前半小时就放暖气片上温着。

毕业那天，他们俩最后一次去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汽水。老板娘没收钱，说，送你们的，以后常回来看看。

十年了，他们谁都没回去过。

"明天，"风寄简说，"去自动贩卖机那儿买两瓶汽水吧。"

"嗯，"贺槿茂说，"我请。"

"必须你请，"风寄简说，"毕业那天那两瓶就是她请的，这叫传承。"

贺槿茂看着他，点了点头。

有些告别来不及做，有些感谢来不及说。好在明天，他们至少能把那两瓶汽水补上——对着空了的门面，对着不知在何处的、那个嗓门很大的老板娘。

最后，两个人的手指，同时落在了画面最边上，那个小小的树冠上。

谁都没说话。

风寄简的指尖落在照片上那个小小的树冠上，摩挲了两下。

请柬正文写得很正式：兹定于八月十六日上午九时，于本校老校区礼堂举行建校八十周年庆典，恭请莅临。落款是校长办公室，还盖着红章。

八月十六日。

不偏不倚，就是这一天。

其实早就知道了。班级群里七月份就炸了锅，周舟三月份就通过气，连回校踩点都踩过了。可是当这张烫金的请柬真的躺在茶几上，白纸黑字地印着"八月十六日"的时候，风寄简还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十年前的八月十六号，他和贺槿茂把铁盒埋进老槐树往东三步的土里。

十年后的八月十六号，母校八十周年，他们约好，去把它挖出来。

同一个日子。十年前是随手定的，谁也没掐算过什么。

那天为什么要定在八月十六号，风寄简到现在还记得。

毕业离校那天，两个人抱着各自的纸箱子走出校门，谁都没说话。走出五十米，风寄简忽然站住了，说，就这么散了？

贺槿茂说，不散还能怎么样，你去你的城市，我去我的。

风寄简不服气，说那不行，得留个念想。他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从纸箱子里翻出那个装月饼的铁盒，说，我们埋个东西吧，十年以后来挖。

十年以后是哪一天？

贺槿茂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说，就今天这个日子吧。好记。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六。贺槿茂说，离校的日子，好记。

就这么定了。随手得不能再随手，像两个人随口约一顿晚饭。

可十年过去，这一天自己长出了意义，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叠成了命里注定要回头的日子。

"该来的，"风寄简轻声说，"总会来。"

贺槿茂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伸手把另一封请柬也拆了。

他这封的信封里，多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展开，是一行熟悉的字，周舟的字，他们都认得。当年周舟是学委，全班作业本的封皮，一半是她帮忙写的名字。

"请柬是统一印的，便条是我手写的。"

"后山我上周去看过，警戒线围得挺好，保安大叔我打过招呼了，他耳朵背，眼神也不好，什么都看不见。"

"树我帮你们看着呢。十年了，风吹雨打，我都替你们数着。去把东西取回来吧。"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手画的笑脸。

风寄简凑过来看完，半天没说话。

"周舟她，"他哑着嗓子开口，"什么时候知道的？"

"可能一直都知道，"贺槿茂把便签纸递给他，"也可能，是三月在群里看到你冒泡的时候，猜到的。"

风寄简捏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十年了。他们以为那个秘密只有两个人和一棵树知道。原来不是的。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远远地、安安静静地，替他们看着那棵树。

一模一样的请柬，一模一样的照片。他把两份请柬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风寄简。"

"嗯。"

"你看这个。"贺槿茂指着请柬背面。

风寄简翻过来。背面印着校庆日程安排，密密麻麻一整页。上午九点庆典，十点半校友参观，中午聚餐，下午各班茶话会。他的目光顺着日程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小字，停住了。

"因校区规划调整，后山区域将于八月十七日起封闭施工，敬请校友提前完成探访。"

八月十七日。

明天，就是老槐树站在老位置上的最后一天。

风寄简捏着请柬，半天没说话。

"我白天说过了，"贺槿茂说，"工程队十七号进场。我托人问的时候，对方说的就是这张日程。"

"所以，"风寄简的声音有点发紧，"明天早上要是挖不出来……"

"挖得出来，"贺槿茂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犹豫，"位置我记得，深度我记得，树往东三步，四十公分。明天，一定挖得出来。"

风寄简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留余地的时候不多，可一旦用了这种绝对的语气，就说明他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把每一种可能都推演过了。

"嗯，"风寄简说，"挖得出来。"

话音刚落，周舟的电话就打来了。

"请柬收到了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爽利，"看到最后那行小字了？"

"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