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是在八月十五号那天早上，把倒计时牌做出来的。

起因是前一晚他失眠，凌晨两点爬起来找水喝，站在冰箱前面，一眼就看见了贺槿茂贴的那张服药时间表。字写得一丝不苟，几点几分吃什么药，精确得像手术排班表。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冰箱门上缺点什么。

缺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东西。

于是他翻出搬家时剩下的硬纸板，裁成巴掌大的方块，又翻出马克笔，一块一块地写数字。写完，用磁铁一块一块吸在冰箱门上，从右往左排，最右边那块是空白的，等着每天更新。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白了。

他把最大的一块纸板钉在最中间，上面写了四个字：

"距老槐树。"

下面，是今天的数字：一。

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杰作。服药时间表在旁边，倒计时牌在中间，冰箱贴的小太阳在角落里，整个冰箱门，成了一块小小的布告栏，贴着他和那个人之间，所有说不出口的事。

其实这个倒计时，他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了。

七月中旬，大扫除翻出老相册的那个下午，他就拿着马克笔，在日历上一页一页地数，从那天数到八月十六，一共三十四天。数完，他在每一页上都写了数字，三十四，三十三，三十二，一路写下去，写到一。

那时候，倒计时还剩三十天出头，日子长得像过不完。他每天撕一页日历，撕得不慌不忙，甚至有点故意拖延的意思，好像撕慢一点，那一天就来得慢一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挖出来的东西不如记忆里滚烫，还是怕太滚烫，烫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住院那九天，家里没人，他以为日历就停在八月五号那一页了。

出院回家第一天，他路过日历，顺手想撕，才发现日历一页都不差，端端正正地停在八月十三号。每一页的折痕都很整齐，撕下来的纸没有扔，叠成一摞，压在日历底座下面，用一块镇纸压着。

那块镇纸，是对门那个人家的。

他捏着那摞撕下来的日历纸，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那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守夜，半夜回家，还每天记得过来一趟，替他把日历撕了。撕下来的纸不舍得扔，一张一张叠好，压整齐。

一天都没落下。

后来他把这件事跟贺槿茂提了，贺槿茂正在切菜，头也不抬地说："你那个日历，停一天就乱了。"

"所以你就天天来撕？"

"顺路。"

顺路。又是顺路。从他医院到这个日历，顺的是哪门子的路。

风寄简没拆穿他。他只是把那摞日历纸收进了抽屉，跟那些票根放在了一起。

后来日子越走越快，冷战，住院，出院，一晃眼，三十天就这么没了。日历撕到只剩薄薄几页，他终于坐不住了，才做了这块倒计时牌，挂在冰箱上，挂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

他不是做给自己看的。

他是做给那个每天来给他做饭、盯着他吃药、却从来不多说一个字的人看的。

有些话他当面说不出来，就让这块牌子替他说：我在数日子，我数得比谁都认真，我一直在等，跟你一样。

上午，风寄简一个人在家，干了件挺傻的事。

他打开衣柜，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挑了出来。挑了换，换了挑，折腾了快一个钟头。

白T恤太随意，衬衫太正式，Polo衫太像去谈生意。最后他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简简单单，干干净净，配一条卡其裤。挂在衣架上，看了半天，又拿下来熨了一遍。

熨完他自己笑了。

笑自己，挖个土而已，又不是去相亲，至于吗。

可转念一想，至于。

十年前埋下盒子那天，他们穿的是校服，蓝白相间的，袖口磨得起了球。那时候不懂，觉得校服土气，恨不得早点脱掉。现在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他反倒最想念那身蓝白。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穿着校服的时候想西装，穿上西装了，又做梦都想再穿回一次校服。

风寄简把熨好的衬衫挂好，挂在了衣柜最顺手的位置。

挂完衣服，他坐在床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相册，翻出一张存了很多年的照片。

高中毕业照。

四排人，他站在第三排，贺槿茂站在他斜后方。拍照那天太阳很大，所有人都在眯眼，只有贺槿茂站得笔直，目视前方，跟拍证件照似的。而他，歪着头，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身体往贺槿茂那边倾了大概十度。

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在心里默念的不是"茄子"。

是"别结束"。

十年过去，照片里的蓝白校服早就洗得发白了，收在老家的箱底。照片外的人，一个成了天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的博主，一个成了天天跟骨头打交道的医生，绕了一大圈，又住回了门对门。

风寄简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对门。

附言："明天见的人。"

对门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同一个相册，同一张毕业照，也存着。照片下面跟了一句："存了十年了。"

风寄简盯着那四个字，半天，回："巧了，我也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想，这两个人，真是没救了。一张照片，各自存了十年，谁也没给谁看过。

挂完，他给罗一鸣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我和槿茂先回学校一趟，赶在典礼前。"

罗一鸣秒回："知道，挖宝嘛。周舟都跟我说了，我保密。对了，老郑今晚到，非要拉着我和周舟喝酒，说要听听你们俩这些年的事。"

"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罗一鸣发来一串坏笑的表情，"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风寄简盯着那条消息，后知后觉地品出点不对来。

什么叫"你们俩这些年的事"？老郑要听这个干什么？

他没细想，或者说，不敢细想。

贺槿茂是中午来的。

他拎着菜进门，换鞋，洗手，系围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走到冰箱前拿鸡蛋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块倒计时牌。

他的动作停住了。

风寄简坐在客厅沙发上，假装看电视，眼睛的余光一直黏在那个背影上。

贺槿茂在冰箱前站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都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都没动。

风寄简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有一种近乎肃穆的郑重，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之前是这个样子，站在手术台前、下第一刀之前，也是这个样子。

"你做的？"贺槿茂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风寄简说，"凌晨睡不着，做的。"

贺槿茂伸出手，把那块写着"一"的纸板扶正了一点。其实它本来就是正的。

"字不错。"他说。

"那是，"风寄简说，"我好歹是练过的。"

贺槿茂没接话。他转过身，隔着半个客厅，看着沙发上的人。

"风寄简。"

"嗯。"

"明天，"贺槿茂说，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下面都垫了一块石头似的，"早上六点，校门口。"

风寄简坐直了。

"我带铁锹，"贺槿茂继续说，"两把。你带手电，天亮之前要用。警戒线那边我问过了，工程队十七号进场，十六号一整天，树还在。"

"我们七点半之前挖完，"他说，"八点回市区，你九点到校参加典礼，来得及。"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贺槿茂，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嗯，"贺槿茂承认得很干脆，"从七月十九号，看到那块木牌开始。"

"那你干嘛不早说？"

"等你先准备好。"贺槿茂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自己也有一个倒计时。

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从七月十三号那天起，每一条记录的开头，都是同一个格式："还有三十四天。""还有三十三天。"一天一条，从没断过。风寄简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最沉得住气的人，其实一天一天，数得比谁都清楚。

数到"还有十二天"的时候，他在后面写，"他躲我，我等他。"

数到"还有十一天"的时候，他签下了那张手抖的同意书。

数到"还有三天"的时候，他写，"粥在锅里。他在家里。"

今天，是"还有一天"。

贺槿茂看着冰箱上那块手写的倒计时牌，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人，真是太像了。一个把日子数在日历上，一个把日子数在备忘录里，一个做了牌子挂在冰箱上，一个写了文字锁在手机里。

谁都没告诉谁。

可今天，牌子挂出来了，就挂在两个人每天都会站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一种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放着什么，两个人都没在听。

风寄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跟那个人并排站着，一起看着那块倒计时牌。

"我准备好了，"他说，"其实七月就准备好了。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挖出来，"风寄简盯着那个"一"字，"怕不挖出来。都怕。"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风寄简惊讶地转头看他。在他印象里，这个人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手术室里下刀手不抖，急诊室里签字手再抖也签得下去，连医闹冲进来的时候，他都是把自己护在身后的那一个。

这样一个人，说他怕。

"但是怕也得挖，"贺槿茂看着那块牌子，说，"埋了十年了。再埋下去，树都要挪窝了。"

"嗯。"

"所以明天，"贺槿茂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起去。"

这不是问句。是约定。

风寄简回望着他。那个人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他看得懂的郑重，也有他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藏在水底的暗流似的。

"一起去，"风寄简说，"挖出来，一起看。谁也不许藏。"

"谁也不许藏。"贺槿茂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就站在冰箱前面，把这句话说完了。没有拉钩，没有击掌，什么都没有，可是风寄简觉得，这个约定比任何仪式都重。

那天中午，贺槿茂做了四个菜。

全是养胃的，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蒜蓉油麦菜，还有一个蒸蛋。风寄简吃得心满意足，吃完才反应过来："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明天要早起，"贺槿茂说，"今天吃饱点。"

风寄简："……我又不是去干农活。"

"挖四十公分深的土，"贺槿茂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不是农活是什么？"

"行行行，你说得对。"

饭桌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就聊回了十年前。

"记不记得，埋完盒子回教室，被老郑逮个正着，"风寄简咬着筷子笑，"晚自习迟到四十分钟，一人罚了一篇检讨。"

"记得，"贺槿茂说，"你那篇检讨是我替你写的。"

"哎？"

"你挖土挖得手抖，握不住笔，"贺槿茂面不改色，"我写了两份，一份署你名，一份署我名。"

风寄简瞪大眼睛："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盒子，记得什么。"

"那你检讨里写的什么？"

贺槿茂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条斯理地说："写'我不该迟到'。"

"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