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第二天，风寄简就待不住了。

医嘱写得明明白白：静养，别劳累，三个月内不进厨房。贺槿茂把那张服药时间表贴在冰箱上，一天三顿盯着他吃药，盯得比护士还紧。

可人不能光躺着。躺到八月十四号上午，风寄简觉得自己身上都要长蘑菇了，趁贺槿茂下楼买菜的空当，给常姐打了个电话。

"我想去工作室看看。"

"你疯了？"常姐在电话那头炸毛，"胃出血的人老实在家躺着！"

"我就坐一会儿，不动手，"风寄简软磨硬泡，"常姐，我再不去，团队人心就散了。而且我听说，你招了新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消息倒灵，"常姐哼了一声，"行，来吧。正好，人也该让你见见。"

工作室里，那个"新人"正在调试灯光。

大高个，白T恤，笑起来一口白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看见风寄简进门，他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接过风寄简手里的包。

"风哥！可算见着活的了！"

风寄简："……我一直是活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新人挠挠头，"我关注你四年了，你每条视频我都看过，你大学毕业那条天台烧烤的视频，我看了不下二十遍。"

常姐在旁边介绍："卫朗，二十七岁，做了五年美食内容，自己账号粉丝小两百万。我跟你说的新栏目，就由他跟你搭档出镜。"

"新栏目？"

"双人对谈式探店，"常姐说，"你坐镇，他跑腿。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再连轴转了，得有人替你跑外勤。"

卫朗立刻表态："风哥你放心，脏活累活都归我，你就负责吃，负责说，负责帅。"

风寄简被他逗笑了。这小孩嘴是真甜，甜得不油腻，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那种天生吃镜头饭的人。

他九天没踏进工作室了。

上次站在这儿，还是八月五号，他对着镜头讲酱料配比，讲到一半吐了一水槽血。此刻再进来，摄影棚的灯还是那些灯，案板还是那块案板，不锈钢水槽擦得锃亮，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可他站在门口，还是恍惚了一下。

"风哥。"阿玫先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哭什么，"风寄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谁哭了，"阿玫抹了把眼睛，"灰大。"

大刘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憋出一句："瘦了。"

"瘦了好，"风寄简拍拍自己的脸，"上镜。"

"好什么好，"大刘把一张单子拍在他面前，"你看看，你不在这些天，推了多少活儿。常姐说了，你什么时候养好什么时候复工，工作室上上下下，没人催你。"

单子上是一排被划掉的合作。风寄简扫了一眼金额，心疼得抽了口气："这些都是钱啊。"

"钱是王八蛋，"常姐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她抱着胳膊，"人是活的就行。"

风寄简看着这帮人，看着这间他一手搭起来的工作室。货架上码着他这些年研发的酱料，墙上贴着历期视频的封面，最中间那张是天台烧烤，封面上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

"行了，"他拍拍手，"都干活。今天拍什么？"

一上午的磨合出乎意料地顺。

卫朗的专业功底扎实，镜头感好，最难得的是懂分寸，递东西、走位、接话，全都恰到好处。试拍的是一期"病人也能吃的美食"特别企划，常姐出的主意，说风寄简刚出院，正好现身说法，教大家怎么把养胃餐做出花样来。

卫朗当场就把台本改了。原来的台本让风寄简站着演示，他直接搬了把高脚凳过来："风哥坐着说，动作我来。"

试吃环节，他先每样尝了一口，烫的吹凉了才递过去，辣的全都提前挑走，递给风寄简的每一筷子，都是温度刚好、软烂适中的部分。

"风哥，你胃不好，这个你别碰，我替你吃，"他夹起一块辣油抄手，对着镜头一脸悲壮，"观众的胃也是胃，风哥的胃是玻璃胃，我懂。"

一条片子拍完，阿玫在监视器后面直点头："效果真好，你俩化学反应绝了。"

"那当然，"卫朗得意，"我可是做了功课的，风哥的视频我全都拉过片，他的节奏、他的梗、他什么时候挑眉观众会笑，我都门儿清。"

风寄简在一旁听着，心里挺受用。干他们这行，遇到一个有灵气又肯下功夫的搭档，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他正想夸两句，卫朗顺手帮他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夹麦，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不到一秒。

"好了，风哥。"

"谢谢。"

就是这一秒，工作室的门开了。

贺槿茂拎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卫朗还停在半空的手，又扫过风寄简的领口，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槿茂？"风寄简惊讶，"你怎么来了？"

"顺路，"贺槿茂把保温袋放在桌上，"送饭。"

常姐探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半。市一院在城东，工作室在城西，这个"顺路"，顺得相当有水平。

"这位是？"卫朗凑过来，好奇地打量贺槿茂。

"他……"风寄简顿了顿。

对门邻居？青梅竹马？朋友？手术同意书上那个"朋友"？

他一时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家属，"常姐替他答了，意味深长地看了贺槿茂一眼，"管饭的那种。"

贺槿茂没反驳。他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小米粥，蒸蛋羹，两样焯得软烂的蔬菜，全是养胃的。拿出来摆好，筷子递到风寄简手里，做完这一切，才抬眼看向卫朗。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

卫朗后来跟大刘形容，那一秒他感觉自己被一台精密仪器从头顶扫描到了脚底板，连体检报告都没这么详细。

"你好，"卫朗伸出手，"卫朗，新来的，跟风哥搭档。"

"贺槿茂。"贺槿茂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然后他转向风寄简，语气如常："吃完把碗收好，我晚上来拿。"

"你不留下吃点？"

"科里还有事，"贺槿茂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麦歪了。"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三秒，大刘先笑出了声，阿玫憋得肩膀直抖。风寄简低头一看，自己的领夹麦端端正正，根本没歪。

"他就是想找个由头回一下头，"常姐一针见血，"柠檬精。"

卫朗看看门，又看看风寄简，若有所思。

贺槿茂"顺路"送饭这件事，第一个拆穿他的是老韩。

那天早上交班，老韩看着他拎着保温袋往外走，随口问："老贺，干嘛去？"

"送饭。"

"给谁送？"

"寄简。"

"他不是出院了吗？"

"出院了也要养胃，"贺槿茂理直气壮，"外卖不干净。"

老韩看看墙上的地图，又看看他："市一院在城东，他工作室在城西，你这个路，顺在哪儿？"

"顺在心里。"贺槿茂面不改色地扔下四个字，走了。

老韩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转头跟秦姐感慨："完了，这人彻底没救了。"

秦姐头也不抬："早没救了。你是第一天认识他？"

下午，贺槿茂又来了。

他到的时候，工作室正在拍第二条片子。

贺槿茂没出声，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看。镜头前，卫朗正把一勺吹凉了的汤递到风寄简嘴边，风寄简就着他的勺子尝了一口，点头："咸淡刚好。"

"那当然，我按你给的方子做的，"卫朗笑得一脸灿烂，"风哥的方子，天下第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门口的贺槿茂，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大刘后来回忆，那天棚里的空调明明开着二十六度，贺医生进门那一片，体感温度直逼零下。

"咳。"常姐看不下去了，替他出了声。

风寄简回头，眼睛一亮："来了？"

"嗯，"贺槿茂走过去，把保温袋放下，动作不重，但每一样餐具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了那么一点点，"顺路。"

卫朗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把那把喂汤的勺子收了起来，后退半步。

然后，他"噌"地从风寄简旁边弹开半米，站得笔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哥夫好！"

工作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风寄简一口茶全喷在了桌子上。大刘的相机差点掉地上。阿玫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贺槿茂站在原地，拎着保温袋，从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脖子根。

"你……"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饭在桌上。"

说完，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门关上的瞬间，工作室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卫朗！"风寄简一边擦桌子一边咬牙，"你瞎喊什么！"

"我没瞎喊啊，"卫朗一脸无辜，"风哥，我又不傻。中午他看我那个眼神，跟护食似的。再说了，全院都知道的事，常姐都跟我说了。"

风寄简愣住了："全院都知道什么？"

"贺医生爱惨了那个博主啊，"卫朗理直气壮，"这句话，我入职第一天就听说了。"

风寄简扶额。

得，连新来的都知道了。合着全天下就剩他一个人，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那天下午拍片子的间隙，风寄简跟卫朗蹲在茶水间里啃苏打饼干，聊起了天。

"你真关注我四年了？"风寄简问。

"四年零三个月，"卫朗说得精确，"大四那年，我考研失败，工作没着落，天天躺在出租屋里怀疑人生。有天半夜刷到你那条天台烧烤的视频，你一个人在楼顶上烤串，烤糊了，自己笑得直不起腰，说'糊了也好吃，人生也一样'。"

"我说过这话？"

"说过，"卫朗认真地点头，"就那句话，把我捞起来了。第二天我就去楼下摆摊卖烤冷面了，一边卖一边拍，拍着拍着，就拍到今天了。"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有点感慨。

他做这行八年，收到过无数条留言，说他哪道菜好看，哪期视频下饭。可他最喜欢的，永远是这种：你的视频，在某个人的某个深夜里，当过一盏灯。

"所以常姐跟我说新栏目找搭档，我连夜就把简历投了，"卫朗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风哥，你放心，我分得清轻重。你的位置没人能替，我就是来给你跑腿的。等你把身体养好，把你的大事办完，我再慢慢学。"

风寄简挑眉："我有什么大事？"

卫朗嘿嘿一笑，没接话，比了个八的手势，又比了个十六。

这小孩，什么都知道。

傍晚六点半，第二条片子收工。

贺槿茂没走。

他下午撞见喂汤那一幕之后，本来是要走的，被常姐一句话留下了："来都来了，吃完再走。正好，让大家认识认识家属。"

保温袋打开，里面除了风寄简那份养胃餐，还多了一盒饺子，三鲜馅的，码得整整齐齐，明显是给大家带的。

"哟，"常姐眼睛一亮，"贺医生还会包饺子？"

"我妈包的，我打的下手，"贺槿茂说，"她听说寄简这儿添了新人，非让我带来。"

"许阿姨包的啊，"阿玫捧场地凑过来，"那必须尝尝！"

饺子下锅，工作室的小厨房热闹起来。大刘翻箱倒柜找醋，卫朗自告奋勇调蘸料，蒜泥、香醋、香油，还滴了两滴辣油——调完先尝了一口，又把辣油那碗挪到自己跟前，给风寄简单调了一碗不放辣的。

风寄简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心里给这小孩又加了一分。

饺子端上桌，一屋子人围着一张长桌。

卫朗端着碗，犹豫了半天，蹭到贺槿茂旁边："哥夫，我能坐这儿吗？"

贺槿茂抬眼看他。

"我坐最远那头，"卫朗指了指桌角，"就吃个饭。"

"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