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下车，拍马上前。

两边悬崖峭壁高耸入云，穿堂风猎猎作响，吹得燕迟长发飞舞，耳边一阵大河奔涌之声传来，只见那峭壁后头是一处大河，河水奔涌滔滔不绝，眼前这巍峨河山令人豪气顿生。

燕迟身后的千人轻骑守着京师最重要的关卡，严阵以待地面对瀛禾与追随他的二百夷戎勇士。

往后是大齐，往前是夷戎，可燕迟这个在大齐出生的夷戎皇子却站在他们中间，看得季怀真心中动容不已，登时产生一个念头：这人是他的。

瀛禾拍马上前，沉声道：“燕迟，这就是你的选择了？”

燕迟不语。

瀛禾抬起刀直指他，漠然道：“你选择留在大齐，当大齐的走狗对抗自己的族人。你逃避了自己的责任。”

陆拾遗远远看着，忽朝朱骥伸手道：“把弓给我。”想了想，又补充道，“照你家大人的行事风格，应会随身带着毒药，你去拿一些涂在箭头。”

季怀真挑眉，颇为意外地看向陆拾遗，冷冷一笑，低声道：“就你这犹豫不决瞻前顾后的窝囊样子，我不信你下得了手。”

陆拾遗不语，只颤抖着拉开弓弦。

燕迟的声音隐隐传来。

“哥……你可知道为何那群住在平溪城中的夷戎人即使身份暴露，也不愿跟你走？不是他们不想回敕勒川。”

瀛禾冷漠地看着他。

“他们知道回到敕勒川以后会面对什么，时机成熟时你会向铁勒和大齐发兵，他们不怕和铁勒兵戎相见，却没有办法把刀剑对准大齐，因为他们早已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燕迟脑中闪过路小佳的脸，那些平溪城中夷戎人的脸，最终都化作那伫立在深山中的龙娘娘庙里，那座刻成母亲模样的泥胎。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娘亲是齐人，她为何甘愿跟着父皇去到敕勒川……我在想夷戎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在大哥的带领下报仇雪恨，还是一个像平溪城一样能让人当做家园的地方。”

眼见那一箭就要射出，一旁的季怀真却忽然伸出一指按着箭杆，把箭压了下去。

陆拾遗诧然看向他。

季怀真头也不回，猎猎罡风吹得他衣袍扬起。他的视线钉在前方的燕迟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得意，浑身尽是将事态掌握其中的坦然与自信。

“你要杀谁我不管，但得让我的人先把话说完。”——季怀真看燕迟时温柔的很。

“我想两个念头都不曾有错……亲族惨死，大哥痛恨大齐出尔反尔袖手旁观没错，平溪城中的夷戎人放下仇恨选择留在此处没错。幸存的族人追随大哥要向铁勒报仇雪恨更没有错……”

豁然间，陆拾遗天心顿开，情不自禁看向兄长——他和季怀真各自的选择，也都不曾有错。

季怀真似猜出他要说什么，冷声道：“闭嘴。”

“只是我在想，或许有的族人跟我一样，也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感情，又或者他们的孩子也出生在大齐，那这些不愿再战，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夷戎人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我没有逃避身为夷戎皇子的责任，我愿意为有这样想法的族人负责。我想要找那么一处像平溪城一样的地方去收留这些族人，哪怕不是出身夷戎，出身于其他草原十九部的人也可以生活在这里。我想做的甚至更多，我想叫那些憎恨夷戎的齐人对我们有所改观……我想像我娘亲那样。”

瀛禾沉默一瞬，反问：“即使你可能会做无用功，即使齐人并不会领情，即使两族之间的仇恨早已根深蒂固非你一人可消弭，这南墙你也非得撞？”

燕迟头低了下去，复又抬起，眼中再无那夜在客栈的茫然失意，他坚定道：“我要试试。”

瀛禾静静地看着燕迟，忽偏头笑了，再看向燕迟时如看陌生人一般。

他沉声道：“小燕，你若不是叶红玉的儿子，只是夷戎一个最普通的皇子就好了。”

他手指微动，身后二百夷戎武士已蓄势待发。季怀真面色一变，低声道：“他不会放燕迟回京师的。”随即厉声道：“列队备战！”队伍中的马匹随之嘶鸣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忽传来动静。

燕迟倏然回头，只见道路尽头又一队人马出现，各个穿盔戴甲手执武器，蹄声阵阵，队伍竟一眼看不到头。为首武将手持画戟气势非凡，燕迟看了眼，便惊喜大喊道：“师父！”

正是武清侯赵潭！

赵潭一来，燕迟心中登时有了主心骨。

瀛禾看着赵潭，赵潭也看向瀛禾，二人视线一触即分。

瀛禾忽道：“收队。”

话音一落，二百夷戎武士齐声上马，追随在瀛禾身后。

季怀真冷哼一声，赵潭一来，他的胜算就更大了，又岂会轻易放走瀛禾？

正要下令乘胜追击，赵潭已行至身前，他看着瀛禾远走的背影，阻拦道：“季大人，眼下不是追瀛禾的时候，陛下得到你返京的消息怕途中生变，特意令我来接应你。”

赵潭神情肃然，无半点笑的模样。

季怀真心中一沉，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居然都不追，问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赵潭顿了顿，在数道视线下，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太子病逝，陛下哀痛不已，已昏厥数日。太后，陆大人连同六位内阁大臣商议过后，要接翌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