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宗敬侧首望向裴安道,眼底含着长辈般的温和嘉许:
「世子少时随军驻防西北,平乱斩凶,同尸鬼阴煞不知交手过多少遭,临阵杀伐之能远胜寻常武将。大理寺虽精于侦查要案、缉捕重犯,但论及水下除煞拔祟,世子正是最佳助力。有世子坐镇同往,大理寺办起差来必能迎刃而解。」
榻上的皇帝听罢淡笑,漫不经心地拂开宽大道袖:
「安道年岁渐长,男儿志在四方,合该下场历练、在外多挣些功名。好生磨砺几年,往后……才好充当太子的左右手。」
未等裴安道开口谢恩,皇帝已自榻上长身而起,顺手整了整道袍:
「罢了,时辰已至,朕该去偏殿闭关行气。太师,这桩差事究竟如何排布、具体该如何做,你让王卿同安道细细分说便是。」
「老臣恭送陛下。」
随着内侍唱引声远去,御书房内复归寂静。
裴安道直起身,眸光暗敛。
未料这场召见竟被这般草草打发。帝王降旨本无需臣下置喙,不过是早就定好的差遣。京中早传天子痴迷长生、朝政尽付东宫与太师,今日亲见果真不虚。
圣驾既去,王宗敬背脊挺直了几分,脸上方才面对天子时的恭谨肃穆随之散去,换上了居高位者对待晚辈特有的从容与慈和。
他转过身,自然地唤了声裴安道的名讳,抬袖引向身后那名始终默立的年轻官员:
「安道,方才圣驾在前,未及引荐。这位是大理寺丞王述,论起宗族行辈,正是老夫的本家子侄。此番大理寺沿江搜捕排查,便由他主理。」
王述这才平举双臂,依律向裴安道肃容行礼,姿态恭驯得无懈可击,唯独低垂的眼帘下,眼风在裴安道身上悄然掠过,带着隐蔽的审度与机巧:
「大理寺丞王述,见过世子。」
「王大人免礼。」
裴安道抬手虚扶,神态平易坦然。大理寺掌天下刑名,王宗敬将族中子侄安插在要害之处,如今更借着皇命把人扣在自己身侧,分明是要借着公门名头,寸步不离地盯紧他的行止。
「迎神夜至今已过三日。」王宗敬敛起笑意,神色沉肃,「大江水急,那些顺流潜匿的尸煞恐已漂向下游支流水网。若任其盘踞水道、阻滞漕运,必成大患。兵贵神速,两位今日便当启程。」
王述垂首应道:「回太师,大理寺巡江快舟与差役人手清晨便在城南津渡备齐,巡按关防驾帖俱无疏漏,单候世子动身,立时便可解缆发舟。」
裴安道眉梢未动,心底却已雪亮——圣旨方才降下,大理寺清晨便已备妥船只驾帖,分明是太师早与陛下通了气。即刻便要离京,今夜与嬴曜的约定怕是只能作罢。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平稳颔首道:「既承圣命,安道自当尽心。」
「好,后生可畏。」
王宗敬捋须点头,满面赞许。语声方落,他话锋忽转,侧身打量裴安道片刻,嘴角含着几分长辈闲话家常般的笑意,眸光却锐利如刃,牢牢锁住他的神色,轻缓问道:
「公事既定,老夫倒想倚老卖老,向世子打听句私事——世子年岁正当,丰神朗拔,不知如今在京中可有意中人?靖王府那边……可曾替你定下哪家的婚配?」
「太师见笑了。」
裴安道拱手笑道,神色磊落自若:
「安道出身草莽,少时孤苦,若非母妃垂爱收养,如今大抵还在西北塞上背刀巡边。整日在行伍里摸爬滚打,粗粝惯了,哪懂得京华风月?母妃向来体恤宽仁,不以俗礼拘束。且眼下圣命在身,水下尸煞未清,安道身无寸功,岂敢分心于儿女私情?」
王宗敬端详他半晌,抚须朗声长笑:
「好,好个背刀巡边!老夫不过随口相问,世子忠纯赤诚,反倒显得老夫多虑。靖王府得世子承祧,确是福泽。」
他笑声渐敛,负手道:
「既是圣命在身,老夫便不多留。江上风浪急,那些水底邪祟阴毒难缠,还望世子早建奇功,莫负圣恩。」
「承太师吉言。」
裴安道拱手作别,王述亦垂首依礼退下。
禁中宫道深长,两旁重檐高耸,早春午后天色泛着晦暗青灰,冷风穿廊而过。当值内侍垂手肃立于檐柱后,四下阒寂无声,唯余二人靴底踏在平整青石砖上的轻响。
王述在前虚引,急着赶路似的步履匆促,袍角随之频频起落。可他行色虽急,呼吸却绵长匀净,下盘稳健,不见半分寻常案牍文臣的虚浮。
裴安道按剑随行,目光在这位大理寺丞紧绷的后颈稍作停驻,温声开口:
「王大人脚力倒健,瞧着不像常年伏案推敲卷宗之人。」
王述脚下稍缓,侧过头笑道:
「世子见笑。大理寺掌刑狱勘验,下官虽列寺丞,平日也少不得随堂官奔赴四野查验,惯走荒僻野径。加之太师方才严命在先,江底邪祟顺流而下,稍有迟误恐生变端,故而急切。」
「兵贵神速,大人恪尽职守,何过之有。」
裴安道收回目光,未再多言,随他朝宫道尽头行去。
转过回廊,廊檐下正立着个佩带东宫腰牌的内侍。
那内侍显是专程在此候着,见世子行来,快步迎上前,恭谨躬身行礼。
裴安道驻足,朝洐太殿方向整襟欠身,温言道:
「安道奉诏巡江,事急启程,不及亲赴东宫面辞。烦请转奏殿下:京畿风寒,望殿下宽心保重。」
内侍垂首应下:
「诺。小人即刻回禀太子殿下。」
十余步外,王述负手立在廊柱旁,目光似是随意落在远处飞檐上,只作未闻。可他身负武艺,这点距离原也瞒不过耳目;裴安道本也未打算避着他,索性当面把这番辞行说得滴水不漏。
裴安道朝那内侍颔首作别,转身同王述并肩迈出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