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轻晃,嬴曜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院落晨光之中,室内重归静谧,唯有案上粗瓷空碟与空气里未散的清冽气息,留着方才温存的余痕。
裴安道将尚带体温的蟠螭青铜符妥帖收入袖袋,在案前坐下。正要提壶斟茶,贴胸处忽觉泛热,随之荡开细弱的灵息。
识海深处随即响起靖王妃清冷的话音:
「安道。」
他探手入襟取出蓝晶石,石中幽蓝光晕如水纹流转。他渡入灵力,低应道:「阿娘。」
「方才宫中降下圣旨,陛下宣靖王世子入宫面圣。」靖王妃语调平缓,透着素来的明晰从容,「迎神夜新经大乱,朝中风声鹤唳,天子心思更是难测。你若不愿涉险,王府自会替你担待下来,只回禀陛下说世子离府远游、行踪未定。真若这般,往后在朝堂谋取功名、挣个锦绣前程的机缘,便全算搁下了。你意下如何?」
裴安道握着蓝晶石,眼底波澜不惊。
方才嬴曜言及的朝局倾轧与地脉之患犹在耳畔。他语调毫无迟疑:
「陛下选在此时召见,想来亦是为了近日京中危局。大崇遭逢变故,我既身在承光京,理当尽心出力。况且我也非怯懦退缩之辈,若连面见天子、听听究竟有何差遣的胆魄都无,往后谈何坦荡立身?」
眼下嬴曜尚在日夜不歇修缮大阵,大崇局势动荡难料,他断无置身事外、作壁上观的道理。
他稍作停顿,字句笃定:「我从未想过回避。」
晶石那头静默片刻,靖王妃向来清冷的嗓音里难得敛去几分寒意,透出由衷的赞许:
「好,不曾折了傲骨。这番气魄,倒颇有玄澜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风范。」
她语调复归严整:「既然拿定主意,便速回王府,换过世子冠服,随宣旨内侍启程入宫。深宫内苑机锋深重,万事留心。」
「安道明白。」
灵息敛去,蓝晶石重归幽暗。
裴安道将晶石妥帖收入襟怀,拂衣起身,挑帘而出。
廊下候着的两道小身影见他出来,立刻争先恐后奔上前。
飞天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随着脚步直抖,径直撞到裴安道脚边,摇着蓬松短尾直往他怀里拱,嘴里憨声憨气地嚷嚷:
「安仔,你才回来没多会儿又要走?他……陆明今晚还要来吗?」
巴奴甩着油亮粗长的尾巴无声绕至旁侧,拿圆圆的脑袋蹭着裴安道的袍角。它那双杏黄眸子滴溜转了圈,舔了舔胡须,机灵地嗤笑道:
「笨狗早被收买了!陆明最近每趟来,哪回不是专程给你捎大包酱骨头,连带着把我爱吃的酥鱼干也备得足足的?他分明是想拿好肉收买咱俩,好名正言顺来黏着安仔!」
裴安道心头泛暖,撩袍半蹲下身,顺了顺飞天软塌塌的垂耳,又挠了挠巴奴厚实暄软的后颈。
这两个家伙平日留在这处城南小院,嘴馋时总爱溜去大江边扑腾摸鱼。以往由着它们撒欢倒无大碍,可眼下靖王施法将满城尸煞引渡入大江深处,浊流之下凶险莫测。
裴安道收起笑意,正色叮嘱道:
「日前作乱的尸鬼都镇入大江,水下不知匿着多少凶恶之物。近段时日断不可再去水边,记牢了没有?」
冷不丁听见「尸鬼」二字,方才还在蹭人讨食的两只小兽动作齐齐顿住。
它们绝非胆小怯懦之辈。当年在西北茫茫荒原上,裴安道遭尸煞暗伏偷袭、危在旦夕,正是这两个小家伙死命挡在身前,爪撕牙咬、寸步不退,直至被尸鬼活活撕碎分食,才换得裴安道挣脱生天。
那股深仇与惨烈,刻在骨头里也忘不掉。
巴奴原本慵懒垂落的尾巴猛地绷直,杏黄竖瞳缩成两道细线,四爪利刃弹出,在廊下青石板上刮出几声刺耳锐响;飞天更是两只软耳瞬间压平,喉底翻滚出低哑的兽吼,钝圆的犬齿毕露,眼神里尽是凶横狠劲:
「那帮烂肉还敢在大江里作祟?当年被它们啃得骨头生疼……飞天非扑下去撕碎它们不可!」
巴奴眯起眼,满脸嫌恶与戾色,嗤声道:
「怕它们不成?不过……那股尸臭味是真恶心。安仔说得对,如今好不容易换了这身骨肉,犯不着为几条小鱼去江底蹚浑水,平白脏了新长出来的毛皮。」
裴安道看着它们这副要强耍凶的模样,心口发酸,眸底尽是难掩的疼惜。
他伸手覆上飞天的后颈轻抚,顺势拍了拍巴奴支棱起来的绒耳:
「行了,知道你们骨头硬。历过那回便够了,往后断不许拿命逞强。难得换回这具肉身,好生修行才是正理。」
两只小兽被他掌心的温热抚过,周身炸起的狠戾之气才慢慢平息下来。飞天喉底的闷响化作惬意的低咽,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蹭他的手掌;巴奴也敛起利爪,任由他揉着耳根,甩了甩长尾。
裴安道收回手,直起身道:
「我稍后要回王府更易冠服,进宫面圣。迎神夜出了这般大的乱子,朝中不知要应对多久,往后未必能得空抽身回这小院。将你们单留在这临江之地我不放心,随我回王府住些时日,在那待着安稳。」
飞天哪管这些,听得能同行,大脑袋直往他膝头蹭:「飞天跟着安仔!安仔去哪儿飞天就去哪儿!」
巴奴抖了抖长须,轻巧地跃下石阶,嘴上依旧端着架子:「随你。反正没本喵盯着,谁知你又要在外头惹出什么祸事。」
裴安道莞尔。于它们而言,左右不过「跟着他」三个字罢了。
崇极殿御书房内,厚重锦幔遮去大半天光,殿角蟠龙金炉青烟袅袅,浓郁的降真香气混着内殿丹房透来的苦涩药气,在幽暗梁柱间弥散浮动。
皇帝仅着杏黄道袍,倚在沉香软榻上。他面色透着气血凝滞、冲关未成的暗青与虚浮,几本合上的奏折随意推在案角,榻边正摊着册泛黄古籍,页面上以朱砂密密圈点着经脉运行的图谱。
裴安道身着世子冠服,玉带束腰,规矩行过君臣之礼,垂目静候。
在他身前、距御榻更近之处,当朝太师、江北王氏之主王宗敬垂手肃立,脸上挂着官场浸润多年的和善面具。而在太师身后,还候着个身子略躬、低眉顺眼的大理寺官员。
「起来罢。」
皇帝半阖的双目缓缓睁开,打量他片刻,嗓音微哑:
「迎神夜城南大乱,朕听闻世子临危不乱,不仅拔剑斩杀诸多凶祟,还循迹追索尸鬼行踪,足见靖王府家教之严。眼下满城浊煞虽平,可那批沉入大江深处的尸鬼去向不明,水路隐患未消。朕有桩差事交予你,便着你协同大理寺巡按大江,追查那批尸鬼残党的下落,务必查清虚实,确保大江水路无虞。」
裴安道方欲躬身应旨,站在前侧的王宗敬已适时上前,笑着将话头截了过去:
「陛下圣明。大江乃承光京命脉所在,南北漕运吞吐巨万,满城米粮、盐铁与商旅往来,皆赖水道通达。水下若真匿着阴煞凶物,阻断商贾,动摇的可就是整座京畿的民生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