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穿戴齐整,领间的鹅黄垂带原是阮析衣裙的余料裁出来的,配上今日一身玄色衣袍,正好添了一抹亮色,倒也相得益彰。
上了马车,他刚落座便从袖中摸出安神香包嗅了几回,又抬手手死死掐着太阳穴,眉峰微蹙。
方才脖颈被勒住的那股熟悉感,刺痛着神经,让他体内的血不断上涌,撞得他前额生疼。
马车继续前行,再次经过方才那条小巷,一切都已收拾干净,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
阮析小声试探,“方才那女子……与赏花宴那日的,是一路人?”
谢清辞没抬头,“都是赶着送死的,谁会记得。”
阮析讨了个没趣,暗自撇了撇嘴。
那女子说她是自北疆而来,眉眼间确有几分异域的飒爽,说起来……
她侧眼偷偷打量着身侧的人,日光透过竹帘筛进来,描摹着他的轮廓,掠过高挺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英俊得近乎锋利。
那种凌冽的野气,倒不像寻常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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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抚远大将军府前,谢清辞伸手自然地牵过她,并肩进了花厅。
满厅宾客早已到齐,阮析抬眼望去,好些夫人都是晚香阁的常客,便含笑微微颔首。
这位戚老将军当年是带谢清辞戍北疆的老帅,也算是他半个恩师。
小庙尚有三尊佛,偌大的朝堂更是派系林立,泾渭分明,如今到场的,大抵都是站在他这边的,否则他也不会赏脸露面。
待谢清辞入了座,宴席才算真的开始。
戚老将军朗声笑道:“王爷肯赏脸,老夫今日把窖藏的百年老山参都刨出来炖了汤,诸位快尝尝味道如何!”
众人笑着应和,纷纷动筷。
阮析净了手,夹起颗冰浸桂花荔枝。果肉还算白净,核已去掉,里头填满了桂花酿的糯馅,咬开时凉甜裹着微醺的酒香在舌尖散开。
说是寿宴,其实老将军的六十正寿前几日就大操大办过了,今日这场,不过是借了个由头,特地请谢清辞来消解烦闷。
“听说此番西域流寇猖獗,最后急急忙忙派了李都尉过去?”
戚老将军慢悠悠接话:“区区流寇本不值当惊动,可那赤勒部的老贼狼子野心,往年就敢克扣贡赋,这事儿啊,保不齐就是他在背后挑的。”
旁座的副手冷嘲热讽道:“我看那李都尉在京里养尊处优惯了,边疆的风沙他见过几回?”
“可不是。”戚老将军捋着胡子笑:“有得必有失,这事正好让他们碰碰硬钉子,也知道这镇守边关不是耍嘴皮子的差事。”
另一桌的老将军劝道:“王爷也不必烦心,如今这点风吹草动,属实算不得什么。
“先帝当年召您回京,本就是心疼您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如今天子年幼,朝堂上下还得依仗您呢。”
谢清辞闷了一口酒,神色落寞:“此生憾事,便是未能送父皇最后一程。”
阮析闻言不禁侧目看他。
谢清辞低垂着眼睫,嗓音微哑,整个人透着一股落寞。
可她认真瞧去,他眼底分明一片淡然,哪有一丝温情。
戚老将军连忙宽慰:“您那时被困北疆,先帝临终时还记挂您,留下遗诏命您辅政,就是信您定能凯旋。”
“是啊。”席间有人叹道:“先帝心中最挂念的,除了淑贵妃,便是王爷您了。”
谢清辞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接话。
旁桌的老将军哈哈一笑:“依我看,若能将西域攻下收归我大昭,先皇在天之灵,想必也能安心了。”
谢清辞轻声一笑,“今年怕是不成了,且等来年吧。”
他端起酒又喝了一口,烈酒入喉,额角反倒疼得更凶了,青筋突突跳着。
他放下杯子,索性靠入椅背闭目养神、
阮析一边听着他们闲聊,一边又夹了一颗荔枝,余光瞥到他鬓边碎发已被冷汗濡湿,薄唇抿了半晌没有说话。
众人瞧着他的神色不对,不知方才哪句话触了逆鳞,一时间都噤了声。
场面眼看要冷下来,阮析转向戚老将军,“戚将军,听说您家小孙儿眼看就要满周岁了,这长命锁可定下样式了?”
戚老将军颇为意外地回道:“难为王妃记挂,内人这几日正为这事犯愁呢。”
侧旁的戚夫人也来了兴致,“王妃心细,事事惦念着我们,上回我还愁皇后新赏的几盆玉簪花养得不好,亏得王妃特意教我法子。”
“都是自家姐妹,客气什么。”阮析含笑应道:“我瞧着您那只金丝铁线海棠花觚插玉簪花最是雅致,摆在窗台,衬出满室清雅。”
戚夫人正要应声,戚老将军眼前一亮,激动地问道,“王妃对瓷器有如此研究?”
阮析先前翻库房礼单时见过,戚将军送的是两组成窑五彩盖碗,看着素净,行家才知道它价值不菲。
可谢清辞也不是什么清雅人士,恐怕是戚老将军自己喜欢,以己度人了。
这老将军戎马半生,气质粗犷,可却是南方茶商世家出身,一辈子爱茶,对瓷器也颇有研究。
阮析顺势请教几句釉色器型,席间氛围又再一次活络起来,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也渐渐加入进来。
说着便聊到儿孙身上,有位夫人不住抱怨自家儿媳妇生产完娇气得很,连起身都费劲儿。
阮析随口接到:“生产最伤身子,各人底子不同,急不得,往后慢慢调理便是。”
顺势便讲起熏香调理的法子,又以南涧时用苍术、白芷熏香防疫为例,细细说了几种寻常可用的香方。
不止夫人们听得认真,;连几位老将军都频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