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桥的巷子又窄又深,晨光熹微,只照到半边墙头。
走到周成的住所,沈令仪忽然驻足,虚掩的门缝透出几粒人影。柴风和孟武紧握刀把,两相对视,确认之后便一起行动。
院内那几道身影动作极快,像是听见了院外的脚步声,待柴风两人率队进去时就已经形成了瓮中捉鳖的队形。
沈令仪这才发现,原来是凌朔的亲兵卫队。
凌朔吩咐亲兵收手,示意沈令仪往里面看。
堂屋门开着,当沈令仪一脚踏进去时,心便沉了。房梁上垂着一根麻绳,绳下歪倒着一张凳子,周成吊在半空,早已没了声息。
凌朔站到她的身边解释:“查完初九之后我便查令牌的出处,正好查到这个告假的周成。”
“初九那边你有什么收获吗?”
凌朔摇摇头,语气有点失望“很干净,目前没看出来什么。”
沈令仪想到萧晏的“十成”,本想说些什么,但此处人多口杂,她还是选择闭嘴,与大家一起查看现场的情况。
凌朔示意亲兵割断绳子,将人放平。沈令仪蹲下身,打量着周成。神情自然,穿戴整齐,这倒是透露出些许诡异之处。
她正想在看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沈参事,让一下吧。”
是苏杳。
苏杳将自己包裹严实,青帻裹发,素绢掩面,一袭油绢罩衫将周身护得严实。隔着这方素绢,只露出一双沉静清亮的眼睛来。
她蹲下,轻轻托起死者的脖颈,只看一眼,眼神瞬间冷却。
勒痕是平的。
一道深暗、近乎水平的索沟绕颈整整一圈,颈后尤其清晰。
“他不是自杀,”苏杳站起身,看着沈令仪和凌朔,“是灭口。”
她进一步解释道:“自缢的人,脖颈处留下的痕迹是自颈前斜走向耳后,”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的手比划着,“而在脖颈处呈现出来的,应是一个不闭合的八字。可是周成尸身上的这道却不是。他是被人从背后用绳活活勒出来的。勒杀之后,再挂上房梁、踢倒凳子,做成自尽的样子。”
沈令仪在苏杳勘验时已经环顾过这间被翻得凌乱的屋子。同样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箱笼开着,几件旧衣裳散乱一地,可一只上了锁的小钱匣却好好的,没有被打开过。沈令仪拿起来摇晃了一下,听声响,里面的钱财一文都没少。
她在苏杳说完之后开口:“苏仵作说的不错,若是自尽,房间内应该是齐齐整整的。自尽之人是以一种决绝、镇静来度过最后这一段时光的。房间内不可能如此凌乱。方才我也看了箱笼,值钱的东西完好无损。那么就不是劫财。凶手翻找的,是别的东西。”
这个东西非常重要,且与案件息息相关,是能够用来破局的东西。
会是什么?信件?抄本?账本?总之,是能证明周成和案件相关的东西。
不管是不是陷阱,不管是不是正如凶手所愿他们正被牵着鼻子走,此刻他们只能将所有线索归置,再一一推断。
沈令仪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屋内,还想再找找自己是否有遗漏的地方。越看,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对方动手太快了,快到他们只能被动地应对。火起当日清晨,周成告假,火起后便杀人灭口。
等她顺着腰牌查到这里,只来得及看见一具被安排好的尸体。
这是在跟她抢时间。
也是在炫耀——你们,赢不过我。
这时,凌五忽然气喘吁吁地奔进来。
“校尉!出事了——城里、城里到处都在传!”
凌朔皱眉,厉声道:“传什么?”
凌五说得支支吾吾,而后心一横,直截了当地将自己听到的内容和盘托出:“传..传皇上失德!说闿阊门那把火不是人放的,是天火!是老天爷看不惯当今圣上,降下火来烧门示警。还说二皇子才是天命之人,他先天体弱只因为承载了国运,现在已经平安长过弱冠之年,已经可以继承大统了!”
凌五闭上眼睛,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还说太子殿下不满圣上多年来对二殿下的宠爱,所以才陈兵鄱阳湖,是在和皇上怄气,和彭绮谈判!”
沈令仪的瞳孔骤然一缩。
顾姝的顾虑不无道理。
事情扯上象征权力代表的皇室,便会掺杂太多太多利益纠葛。
只可惜她对于朝中局势一无所知,不知道这个案件是否会成为党争。
凌朔闻言先从震惊而后转向愤怒,凌五扭捏的表情他一眼看出,他压低声音与怒火,“继续说。”
凌五一挥手,让院中闲杂人等尽数褪去,只留下沈令仪与苏杳。
“街上还有人在传校尉您的流言。说咱们这些卫队就是二殿下的私兵,校尉您火急火燎地搜初九的房间就是替殿下处理掉那些证物,不叫大理寺给查着。包括外面的人也开始往这处来了,只怕是会说您替二殿下处理掉了所有威胁。”
从某种利己性的角度来说,沈令仪竟然觉得传言是合理的。
正如凌五所言,此刻一簇一簇的人围在巷口,脸上神色又惊又兴奋,还不忘指指点点。
“啧啧,二殿下又来查案了,也不知道这次奖赏会是什么?”
“当然是储君!没听说吗?二殿下是承载国运之人。”
“就他?哪里有太子殿下好?”
“二殿下还是做了些好事的,想想那几处救济院。”
“那不是沈家小姐办的吗?门上还挂着沈氏义堂的匾呢。”
“只怕沈家早就和二殿下在一起了,沈小姐估计以后就是建昌侯夫人咯!夫唱妇随!”
“沈家倒还是挺好的,那昨晚那火——?”
“就说那火起得邪性!那么高的门,凭空就烧起来了,不是天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