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时见的你?”
“去年秋猎。”
“在何处见的?”沈令仪盯着他的眼睛,语速很慢。
“栖凤苑。”
这三个字出口的一瞬,沈令仪便捕捉到了异样——他答前两个问题时几乎不假思索,唯独这一句,眼神极快地飘了一下,语速也比先前慢了半拍——就像是从脑海中找出这个地址一般。
随即他又刻意把目光迎回来,过于专注地直视着她。
太稳了。
正常情况下,人在回忆往事时目光会自然地移动,因为他需要陷入回想。而只有说谎的人,才会这样用力地“表演坦诚”,因为生怕自己一移开眼,对方便看穿心虚。
这是认知负荷太重的缘故——他得一边回想别人教好的话,一边盯着她的反应,一边管住自己的表情,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心神。
“那日我也在,可不曾见过你。”
初九直接快速地否认了沈令仪说的话:“我也不曾见过你!”
沈令仪不动声色,又往前逼了一步,专挑窄处问:“那么,栖凤苑的殿门朝哪边开?你进的是正门还是角门?殿下在第几间屋里见的你?”
一连串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问题砸下来,初九的脸色终于有所松动。
“..正门、朝南。”他答得迟了些,喉结滚了滚,“第几间,记不真了。”
“你办的,可是封侯拜将的大事,”沈令仪轻轻搁下茶杯,声音很淡,“你连第几间屋都记不清?”
“可我记得比你清楚,那是一间朝南的房间,细数下来,是第三间。你们密谋时殿下不忍心我离开太久,是以我就在隔壁屋子。那日天气也很好,日光晴朗,微风徐徐。”
“我都还记得。”
初九的脸色些许松动,“我记起来了,是第三间!你还打碎了一个花瓶——”
“栖凤苑根本没有什么朝南的正门。”沈令仪看着他,懒得同他周旋,直接截断他的话:“早在前年冬天,它便失火烧成一片白地,至今未修。去年秋猎,二皇子不可能在一堆瓦砾里召见你,更不会有什么殿门、第几间屋。”
“而我,也是今年年初才与二皇子结识。”
“那晚我与二皇子一同查看火势,因为半夜我们还在一起,你便认定我与二皇子之间关系匪浅。”
沈令仪脸上的表情很是玩味,就像是捕猎者将猎物围困进圈套之后,开始欣赏它的困兽斗争。
男子脸上的坦然,应声裂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呼吸也乱了。
“你从没见过二皇子。”沈令仪的声音不高,却一步步逼近,“你的话是别人教的,腰牌是别人给的。他让你纵火、让你被抓、让你当众攀咬——你替他办的是株连九族的事——”
男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再不说话了。
沈令仪看得出来,这是个早把生死放下的人,撬不动他翻供。
但她要的,本就不是他的口供。
因为他的反应——迟滞的语速、飘移又强行拉回的目光、被细节问住时那一瞬的僵。已经宣告了此事与萧晏无关,或者说,是有人蓄意栽赃。
这些东西看似虚无缥缈,不会写进供词,却比供词更真:它们清清楚楚告诉她,这个人在说谎,这一切,都另有来路。
审完人,沈令仪立刻转向腰牌。
廷尉府的腰牌皆有编号、有登记。她把那块腰牌上的编号抄下,回府翻出登记簿,一行行找下去,古平书的手指忽然停住。
“沈姑娘,这个号..销了。”古平书也有些诧异。
沈令仪疑惑地看着他:“销了?”
“去年冬天,一批磨损旧制的腰牌集中销毁、熔了重铸,这一块账上记的是‘销毁’。”古平书翻出签押的册子,递给她看:“当日经手的,是库房一个库吏,叫周成。”
“人呢?”
“告假了。”古平书迟疑了一下,“昨日一早告的假,说家中老母病重,回乡去了。”
沈令仪察觉到了不对劲,火是昨夜亥时起的。而经手被毁腰牌的人,在火起当日便已告假离城。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周成一个守库房的小吏,偏偏在关键隘口消失不见。这一步退得太过及时,倒像是有人提前给他递了话,让他离开。
离开?
一个念头闪过,沈令仪马上回头看向柴风和孟武,“跟我去城东青石桥。”
只怕那只藏在深处的手,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