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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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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塔楼里的两百年

塔楼的门在身后合上以后,盛玥钧在第七层待了很久。

不是不想走。是腿不听话。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看着木盒里那些东西——断链、齿轮、铅笔、纸、茶杯、手帕——每一样都认识,每一样都该丢了,每一样他都留着。

谢时晏在楼梯口等她。

不是催。就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怀表在衣领后面一旧一新地晃。

"走吧。"她说。

他没动。

"谢时晏。"

"你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拇指在搭杯子裂纹的位置,指尖微微颤着。不是冷的颤——是那种被掏空了又填回来一点、填得不均匀的颤。

"没事。"

"不急。"

"我没事。"

他没再说话。但也没动。就那么靠着墙,看着她。

盛玥钧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楼梯走。

走到第六层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第六层的墙上没有刻痕。有一面窗户。

不是普通的窗户——是玻璃的。整面墙都是玻璃,从地面到天花板,一整块,没有窗框,像被人嵌进去的。玻璃很厚,至少有三寸,透明度不高,泛着灰绿色的暗光。玻璃上有划痕。密密麻麻的,从里面划的。

她走近了。

玻璃的另一边是塔楼外面。能看见——茶楼。她的茶楼。二楼那扇窗,灶台的位置,八仙桌的位置,椅子摆着的样子。视角是俯视的,从七层往下看,但因为玻璃嵌在第六层,角度刚好对准茶楼的正门。

"这是——"

"玻璃。"他说。

"我知道是玻璃。为什么装在这里。"

"不是装的。是长的。"

她凑近了看。玻璃上的划痕不是乱划的——是有规律的。每一道都是从下往上、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排着。像——

像字。

她屏住呼吸。

玻璃上刻着字。不是刻在石墙上。是刻在玻璃上。从里面。用指甲。两百年里他每天隔着玻璃看外面,看她的茶楼,看她进出,看她坐在八仙桌前写账本,看她端着杯子发呆——每看一次,就在玻璃上划一道。

七万三千道划痕。叠在一起,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但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的时候,每一道都泛着细微的银光。像一层一层的水纹。

"你隔着这个——"

"嗯。"

"看了两百年。"

"嗯。"

她把脸贴上去。玻璃是凉的。从里面摸是凉的,从外面摸大概也是凉的。她闭上眼睛。想象他站在这一面,她站在外面那一面,中间隔着三寸厚的玻璃。他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

"隔音的。"他说。

"我知道。"

"你在外面喊过。"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你的嘴型。"

她睁开眼睛。额头抵在玻璃上。

"你喊的是——"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出不出来'。"

盛玥钧的喉咙发紧。

"我看见了。"他说,"隔着玻璃。你的嘴型。我认得。你喊了三遍。"

"……"

"第一遍我听见了。玻璃隔音。但我看见了。你站在茶楼门口,对着塔楼喊。我站在玻璃后面。我张了嘴。你没有看见。"

"第二遍你哭了。"

"……"

"第三遍你没喊完。你转身走了。"

她的指甲抠在玻璃边缘的石缝里。

"谢时晏。"

"嗯。"

"你为什么不砸了它。"

沉默。

"砸过。"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第三年。我砸了三天。用那把刻刀。刀断了。玻璃没碎。它和塔楼是一体的。不是人装上去的。是城长的。"

"城为什么——"

"城不让我出去。"他说,"城把我关在里面。和我自己不出去。是两回事。"

盛玥钧的手指从石缝里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玻璃。看着玻璃后面自己的脸——模糊的,被七万三千道划痕切碎的。

"第六层。"她说。

"嗯。"

"你每天站在这里看。"

"嗯。从早看到晚。后来——后来只在早上看。因为下午你一般不在。你去裂隙那边。"

"你怎么知道我去裂隙。"

"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灰。袖口有焦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现在也有灰。也有焦痕。

"第七层是齿轮。"她转身往楼梯走,"第五层呢。"

"第五层是——"

他跟上她。脚步声在石阶上闷闷的。

第五层比上面两层大一点。靠墙有一张窄床——不是床,是木板搭的架子,上面铺了东西。铺的是衣服。他的衣服。一件叠一件,叠了厚厚一层,当褥子用。木板旁边有一个小架子,架子上摆着东西。

不是齿轮。是——

杯子。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粗瓷的、细瓷的、破口的、完整的。每一个都不一样。

她走过去。

第一个。粗瓷碗。缺口在碗沿上。碗底有一圈茶渍。焙火乌龙的茶渍。颜色比别的深。

第二个。白瓷杯。杯身上有一道裂纹。没箍铜丝。裂纹从杯沿延伸到杯底。

第三个。陶杯。没有釉。表面粗糙。杯底刻了一个字——"正"。

第四个。青瓷盏。很小。像喝酒用的。盏壁上有一抹紫——不是釉色,是绣线染上去的。紫藤的紫。

第五个——

她停住了。

第五个是她的杯子。

不是现在用的那个。是更早的。建城第一年用的。粗陶的,口沿有一块烧窑时留下的釉滴,凝固在边上,像一滴眼泪。

她拿起来。翻过来看杯底。杯底刻着两个字——"岁正"。

"你——"

"每一个都是你用过的。"他说。声音在第五层低矮的天花板下面显得很近。"你丢的。你换的。你打碎了又粘起来的。你忘在茶楼门口的。你借给阿M的。每一个我都有。"

她数了一下。十三个。

"十三个。"

"嗯。十三个。"

"我一共用过——"

"不止。你用过至少三十几个。有些碎了。我捡不到碎片。"

她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手指碰到最后一个——最小的那个,青瓷盏。盏壁上的紫藤绣线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

"这个是苏薇安的。"

"嗯。她妈的。她落在茶楼里。我捡了。"

"你什么都捡。"

"嗯。"

盛玥钧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些杯子。十三个。每一个都带着她的痕迹。茶渍、釉滴、裂纹、刻字、绣线——她在这座城里活过的证据,被他一个一个收着,收了两百年。

"第四层。"她说。声音有点哑。

第四层是空的。但墙上挂着东西。

不是刻痕。是画。

用炭笔画的。画在墙面上。一幅一幅的,排满了整面墙。画的是——

茶楼。

不是一张完整的画。是很多张。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季节。

第一幅:茶楼刚建好的样子。柱子是新的,没有裂纹,门板上的漆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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