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主动牵起他的手,他的手不似惯常般暖和,周身也透着寒气,应在房顶上坐了许久。
锦初用手心仅存的热量搓着他的手,有些埋怨:“你怎么又折腾自己。”
“外头冷,进去说吧。”陆彦钧声音虚浮。
屋里更是冷得像个大冰窖。锦初咬牙先将灯点上,再将火折子扔进炭火炉里,最后按着陆彦钧坐到椅子上。
陆彦钧顺势圈住她的腰,沉沉靠过去。循着锦初绵长的鼻息,他才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律。
二人在静谧里沉默许久,陆彦钧才缓缓开口:“我父亲终于认可我了,我帮大伯和三叔申了冤。但过了今日,他就再也不是我父亲了。”
如同密网一样的,绵长难缠的悲伤,瞬时也将锦初笼罩。她能感受到那根长长的尖刺,刺穿了陆彦钧的心脏,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她身体里。
陆彦钧隐忍已久。
应当从知晓陆峥将军蒙受冤屈起,他便预料到了今日。换籍归宗这桩礼法小事,他尚能够引章力争。他自然清楚,待冤案平反,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抑或是更久。
十四年前祸乱骤起,自他沦为全族唯一未曾上阵的男丁起,这份郁结便深埋骨血了。
她半蹲下来,捧起陆彦钧的脸,他眼眸黯淡。
她心疼地抚过他的眉眼,如同他惯常安慰自己那样,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今生今世,他永远都是你父亲。难过就哭出来,不要憋着。在我面前,你可以哭出来。”
陆彦钧无声落泪,哭声锁在喉间。锦初环着他,借着他身躯细微的震颤,感知他的心绪,从压抑的隐忍,到决堤的爆发,漫长一阵过后,才渐渐平复。
直到整个房间都明亮温暖了起来,陆彦钧才舍得松开手臂,将锦初放开。
“你今日该进宫领旨,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陆彦钧笑着看向她,眼眶有些浮肿。
“我专程来寻你的。”锦初两手撑着榻沿,慢悠悠地来回晃荡双腿。“你帮我求了这么大的恩典,总是要先来跟你道谢的。”
“你高兴吗?”陆彦钧柔声问道。
“当然高兴。”
“那便好。你高兴,我就高兴。”陆彦钧长舒一口气。
“那你呢,肃远公的爵位?”锦初关切地问道。
“你不用担心,我就是一时百感交集。”话音落下,他面上一时赧然。
“喜怒哀乐是人之常情,你不必逼自己万事都要强忍。做人做事,你都做得极好了。若我换作你,可能已经躲起来,哭了千百回了。”锦初自嘲着安慰他。
陆彦钧也跟着她垂眸浅笑。
“小姐,不好啦!”二人款款闲谈时,夏如惊叫着进来报信。
“怎么了?”锦初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小姐,表大少爷跟表二少爷发了好大的脾气。你快回去看看吧。”
锦初回头看了陆彦钧一眼,便焦急地跟着夏如跑走了。
陆彦钧跟在后头,缓缓走出书房,望着两个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
“你怎么能伙同陆彦钧做这等事情!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哥!你当我是个死人吗!”崔澹容气得青筋暴起,屋内但凡能砸的,都被他砸了个干净。
“大兄,锦初归宗崔家是最好的结果。再无罪臣之女骂名,也不再受那刘氏磋磨。”崔柏仁仍在苦口婆心地解释。
“不用你画蛇添足!锦初不在意这些虚名。你们不必将一己私利说得这样为她好。”崔澹容暴怒嘶吼。
“谁的一己私利?大兄,我认为此事对锦初,对整个崔家,就算是对死去的姑姑,都是最好的结果。”崔柏仁不让半分。
崔澹容重重两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你明知道我对锦初的心意,你还瞒着我,与陆彦钧做此事。一心为了他谋划。你这般骨肉相倾之举,何其凉薄!”
崔柏仁瞪大了眼睛,牙关紧咬,下颌绷得僵硬,许久才挤出字句:“大兄,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扪心自问,是此结果对锦初好。还是你找个由头,将锦初带出京城,去天涯漂泊更好?锦初不是你一个人的,她也是我妹妹,是雀儿的妹妹,是祖父母的心肝肉。”
崔柏仁走到崔澹容身边,躬下身与他对峙:“八月,你自沈府见了姑父回来,便在苏杭置了一处新宅,将锦初原先放在祖宅的布置,原模原样搬了一份过去。但是大兄,锦初她不是金丝雀,她想过怎样的生活,你要让她自己选。若能清白地过,谁愿意当罪臣之女?若能阖家团圆,谁愿意独在一隅?你那么心疼锦初,你怎会想不明白这些呢?”
“柏仁,你为什么不能动动脑子,陆彦钧为何要做这些,是因为他有觊觎之心。”崔澹容一字一顿,侧目看向崔柏仁,却瞥见了锦初的脸。
不知何时,她站在了门口。锦初神色如常,眨着眼睛看着他。他却霎时慌了神,捏紧衣袖,缓缓将头偏向另一边。
崔澹容故意咳了一声。崔柏仁立察异样,略回撤一步,便看到了锦初。他立即挤出一个温笑,转头与她说话:“初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崔澹容推着自己绕到了崔柏仁前头,抬手示意他先出去。“我亲自与锦初说。”
里头被砸得乱七八糟,唯独锦初送给崔澹容那双羊皮手套,安然地躺在案几里侧,转瞬三年,依旧光洁齐整。
锦初将绒毯从地上拾起来,掸了灰尘,折成长条形,轻轻盖回崔澹容腿上。
崔澹容去握她的手腕,她却快速躲开了。他想解释,看着锦初皱着眉没有抬眼,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大哥,我不是傻子。”锦初扶起一张凳子坐下。“陆彦钧的法子确实一劳永逸,所以我很感谢他。”
“锦初,我…”
“我也知道大哥哥你在恼怒和担心什么。”
她朝崔澹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不会因为他帮我做成此事,就要以身相许。如果他有此等想法,我跳秦淮河也不遂他意。”
“第二,即使没有这封圣旨,我也不会为了逃离沈府,就匆忙让你娶我。这就如病急乱投医,我不想靠婚配来解决问题。”
“第三,二哥说得对,这封圣旨下来,我轻松了许多。京城有很多我舍不得的人。至亲骨肉,肝胆好友。如果我能选,我愿意在此处多留一阵。大哥哥,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崔澹容的暴怒,随着她的句句解释,逐渐平息。
“既是高兴的事,自己怎么皱着眉头?”他伸出食指轻点她脸颊,眼里有他看不真切的暗色:“你想得如此清楚,我定是要支持你的。初儿你要记得,我永远在你身侧。我能为你做的,远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见崔澹容柔和了神色,锦初放心地舒了口气。
见锦初笑了,他跟着扬了嘴角。
只是他的笑意里,藏着锦初还读不懂的深,他想要的,又岂止是做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