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锦初钻进了崔澹容的暖阁里，此处炉火烧得热腾腾。

“刘氏竟敢动手打你？”崔澹容心疼地查看她的脸颊。“这京城着实无趣，后头我们便搬去别处住。”

她想起陆彦钧“不得离京”的嘱托，目珠疾转，立时有主意：“不着急走。大哥哥，我前头与你说过的阿澈和巴拉，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不过我去晚了，他们被晏世子带走了。”崔澹容解释道。

锦初拿起纸笔：“不打紧，他是受我之托。我这就写帖子，请他得空把人送回来。”

“好，我这就遣人去送。”崔澹容接过帖子，给了随从送出去。

“大哥哥，这二人以后需得崔家养了。”锦初心虚地偷看他。

崔澹容面色轻松：“只要你喜欢，我这里岂止可以多养两个人。”

直至浓黑夜色漫过屋檐，万籁渐静。靖朔侯府的祠堂内，再度灯火通明。

陆平摩挲着架子上的那杆长枪，久久凝视着堂上近百个牌位。

一阵风进来，供桌上烛火灭了一只。

他这才缓过神，拿起火折，将那只火烛重新点上，缓缓开口：“过来上柱香。”

陆彦钧应声起身，上完香，再跪回原处磕头。

陆平双手叉腰，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这爵位，竟由你抢回来了。小子。”

一时难辨，陆平是在敲打，还是满意。

“但如今，你将你老爹架在火上烤了。明白吗，儿子？”陆平一声冷笑。“朝堂里大臣们在议论什么，皇亲勋贵在筹谋什么，五军府在嗤笑什么。你老爹我看得清清楚楚。”

陆平气息微颤，抬手捏住陆彦钧的下巴，大声问道：“儿啊，将陆家家训大声念出来。”

“以身捍疆，轨度毋隳；丹心赴国，有死无降！”陆彦钧抬头看向那张丹书铁券。

“好啊。”陆平仰头长吁一口气，抬手按在他肩头，指节用力。良久，才缓缓松开。“记住了，你是我大岑陆氏的儿子。才不枉我养了你二十多年。”

走出祠堂，陆昭华坐在台阶上等他。小时候陆彦钧被罚跪，陆昭华常蹲在这处台阶上等他。

两人并肩坐在漫天星辰下。陆昭华躺下去，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今日星辰比以往亮些，是因为最近下雨，天被浣洗干净了吗？”

“也许吧。这个季节星辰如此明亮的确少见。”陆彦钧笑着搭话。

陆昭华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她如同儿时一般，伸出胳膊圈住陆彦钧的脖子，将他揪到近处：“我知道，这对你、对二叔都不公平。但你知道吗，我爹在天上，若是知道你接了他的衣钵，他一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三日后清晨，文华殿外，锦初捧着圣旨，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此前陆彦钧只轻描淡写地给了她一句 “万事无忧”—— 她以为是拿个皇家封赏傍身，不至因父之罪被人轻慢的无忧，万没料到是这等 “无忧”！

诏曰：特旨破格，令其从母，改姓崔氏，准入崔氏族谱；钦赐京中府邸，许其奉旨行医；御赐 “灵医术世，赤胆匡民” 鎏金御匾，悬府昭示，旌其济世忠功。

她逐字再读一遍，欣喜抬头看向崔柏仁。崔柏仁眼含热泪：“以后，就是我们崔家的锦初了。” “谢谢二哥。” 锦初欣喜若狂，碍于在宫中，不敢造次。“咱们家得备厚礼去谢肃王与元敬。今日要议肃远公继嗣之事，我得立即赶去。你先随宫人出宫，马车在宫门口候着了。” 语毕，崔柏仁便立即赶去乾清宫暖阁。

进门之时，内阁首辅施慎青、五军府总督成国公、礼部尚书左文棠已在低声叙话。崔柏仁上前一一见礼，退到一旁候着。

最后进来的是总宪都察院御史大夫朱蕴嵩，鬓染微霜，目光沉敛，青纱獬豸补服衬得身形挺拔。他抬手与诸公见礼，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甚为扎眼 —— 墨渍层层渗入玉理，凝成一道洗褪不去的墨韵。

众人议论片刻，内侍传报，陛下御驾将至。

左文棠奏道：“二世肃远公陆峥亲支，阖族男丁尽皆战死，仅遗孤女一人，未有子嗣。一世肃远公有嫡子三房：嫡长陆峥、嫡三陆泰，两支男丁俱已凋零；仅剩嫡次陆平一脉延续，如今别封靖朔侯。依老臣之见，可于陆平一房嫡子之内，择品行军功出众者，承袭肃远公爵位。”

圣上抚着奏本：“这陆平育有二子，世子陆琮朔，次子陆彦钧。陆彦钧，忠勇睿智，当真有几分陆峥那老将的气象。成国公以为呢？”

成国公躬身回奏，声气沉洪：“启禀陛下，若论品行军功，陆彦钧在五军都督府年青一辈中确属翘楚。循宗法而论，由他承嗣，最为合宜。”

天子抬眸，将奏疏轻置案上，望向一侧左都御史朱蕴嵩：“蕴嵩，此事有无窒碍？”

“启禀陛下，若以靖朔侯嫡次子出继已故肃远公为嗣，承大宗爵，其中爵序尊卑，尚有一层纠葛。” 朱蕴嵩说得极其含糊。 “哼，老滑头。何为纠葛，症结如何化解，不妨直言。” 皇帝轻笑。朱蕴嵩见天颜色和，方细细道来：“陆彦钧一旦归入陆峥大宗，父子名分转作叔侄。对内，宗祠谱系须另行厘定；对外，肃远公乃正一品国公，靖朔侯是从一品。昔日之子，日后爵品反高于生父，尊卑倒置，于朝廷礼制不合。”

“慎青、文棠，可有妥善方略？”圣上转向阁臣。

施慎青上前奏对：“国法先于家法。朝堂论尊卑以爵秩，宗族论亲疏以齿序，二者本不相扰。臣有一策：陆彦钧袭肃远公爵之后，推恩靖朔侯，特加荣衔，许其称公，以弥合品级之差。请陛下圣裁。”

圣上思忖片刻，颔首：“便这么定下。慎青，内阁尽快拟写诏疏进呈。”

圣上又看向成国公，语气放缓：“陆峥遗下的孤女，名唤昭华，如今境遇如何？”

“回禀陛下，陆昭华已然和离，归回本宗了。”

圣上怅然轻叹：“此事，终究是朕疏忽了。着从厚抚恤肃远公这唯一嫡女。赐庄田、岁禄，规制比照公主。”

阶下诸臣齐齐躬身应诺。

自暖阁出来，施慎青与崔柏仁于殿前叙话，后头拟旨诸事，便由崔柏仁来办。

恰逢肃王自皇后处过来请安，与二人相遇：“观二位神色舒展，想来此事已然办妥。”

“能辅佐陛下公允了结旧事，又辅理京畿疫务、安抚万民，乃是幸事，心中自感宽慰。”施阁老从容作答。

肃王颔首，挺身远眺宫阙云天，慨然道：“天下万事，生机若存 —— 纵迭遇天灾人祸，暂受摧折困扼，终有扬眉再起之时。一己之身如此，一门之家如此，邦国生民，亦复如是。”

施阁老闻言眼前一亮，抚须连连颔首，心中暗忖：宗室之中若多得这般人物，江山何愁不宁。

宫门之外，锦初拜别带路内官，在宫门徘徊片刻，才等来了京勋卫巡逻队。领头的正是陆十五。问清陆彦钧今日休沐在家，便即刻去了陆府。

下了马车，锦初怀里紧抱着那封圣旨，一路小跑。这个时辰，陆彦钧不是在院子里练功，就是在书房看书。

越往里走，里头人越少，她隐约觉察异样。到了书房近处，只见陆十一和陆十七拦在路中央。

“小姐，公子不让人进去。”陆十七轻声劝告道。

锦初狠狠剜了他一眼。将手上的圣旨砸在他胸前，顺势将他推开。

陆府没有河了，陆彦钧没办法将自己泡在水里。但他一个人坐在房顶上。

他穿着一件云水蓝宽袍，长发半束在身后，余丝垂落在肩背上，在朔风里显得分外悲凄。

“陆彦钧——，你要不要下来。我上不去。”锦初站在院子里，冲他大喊。

他抬眸看了一眼锦初，犹豫了片刻，在她转身出去搬云梯前，自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