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
像他们这样拢共十几号人的小行会,做的就是挣些辛苦钱的买卖。
先前也说过,杂货铺的货物种类繁多,进起货来,既费时间,也费银钱。
其它行会做的多是大宗买卖,只需寻上一两家供货商,进货的事情便能解决。
又因他们每回进货数量大,进货的日子也固定,供货的商家也乐得给他们折扣,偶尔银钱不凑手,还能免了一个季度的定钱。
但杂货铺,做的就是零碎买卖。只说进货这一样,便要找十几二十个商家。
还因杂货铺子里一种货物不便存得太多,所以进货的数量有时与散户都没太大的区别,供货商家自然也不愿给他们便宜。
因着这个,杂货铺子里的商户,手里的银钱大多压在货上,比不得做大宗买卖的商家。
这不,突然多出来的免行钱,把众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短须汉子只是个开头。
又一位干巴瘦的小老头也按捺不住,哽咽地喊了一句:“行老......”
悲切的一嗓子,喊得小院里的人全望向他。
小老头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行老,我们原先并不必交钱,如何就要给了呢!你晓得我们平日里就没什么进项,再交一笔钱,是要将我们逼死呀!”
他说罢,也不管苟行老快成黑锅底的脸色,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声像一把钝刀子,直往苟行老的心口窝上戳。
付宁在一旁听得皱眉不止,她是越听越迷糊了,怎么一会儿有人说要交钱,一会儿又有人说不要交钱?
可是此时显然不是开口询问的好时机,她只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苟行老瞧着这十几号人脸上或是愤懑、或是悲苦的神情,心中怎能好受?
但再如何不好受,这件事也并不是他能够置喙的。
他的手杖无力地敲击地面,这回只发出极小的“梆梆”两声。
苟行老长叹一声:“市易务已经定下的事,朝廷的文书都发下来了,并不是你我说几句便能改的。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依令行事。”
“你们放心,真有哪家银钱周转不开,便来同会里说一声,咱们一道想想法子。能帮衬的相互帮衬,若是实在凑不齐免行钱,我也豁出这张老脸,去替你们求个情,看看能不能宽限些时日。”
话说到这种程度,众人也知已无力回天。性情急的,率先离开去筹钱,也有些心中有城府的,不免要留到最后再问问苟行老,官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付宁先等到了最后,跟问完话的行会众人一同出了门,等瞧人群走远后,她又折回到小院。
她回去时,苟行老还在原先的位置坐着,一动未动,手里的手杖也被他搁到了一旁,歪歪斜斜倚着椅子。
苟大郎瞧见付宁折返回来,讶异道:“小付东家,你咋又回来啦?你回来也成,赶紧过来劝劝阿翁吧。”
付宁:....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苟行老这样精明的一个小老头,怎么就得了一个二愣子孙子?
苟行老心情奇差,也没教训孙子的心情。
他看向付宁,开口便是:“要问什么就问吧。”
猜出付宁的来意一点也不难。苟行老与付宁接触了这些时日,早就发觉,她虽心中有许多主意想法,脑子也比旁人灵光,却对许多经商的规矩与常识并不明白。
付宁的爹娘都没经过商,她的祖父母也只是普通农户。
苟行老深知隔行如隔山这个道理,所以平日里都会竭尽可能地教一教付宁其中的门道。
他刚见付宁走了,本还想明日再叫她回来细说,没想她倒是有数的,自己回来了。
付宁瞧出苟行老心情不佳,也不绕弯子:“行老,这免行钱,免的是什么?为什么会里有人要交货,有人又不要交?”
付宁才入会不到一年,给官府供货这事,苟行老还没来得及与她提。
苟行老细细给她解释:“这件事还要从行役说起。行役,你就当是行会的劳役。官府里官员多,日常开销大,要用的东西也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官府便有了这个规矩,把钱拨给商户,让商户为他们采买货物。这样官府最为省事,而且官府按照市价给钱,商户还能从中小挣一笔,对双方来讲都是好买卖。”
付宁抿起唇角,心里觉着这事不会这样简单。
果然,苟行老话锋一转:“最开始做得如何,我并不知晓,反正自从我行了商,接了行会的派遣,就没瞧见官府里的钱给足过。”
有那么一两个讲良心、或是家资充足的官员,倒是会按照市价给,可这钱到商户手里,少说要减二成,扣得最狠的一次,一文钱也没拿到。
“近些年,钱给不够都算是好事了,还有许多的商家被迫垫钱去给官府寻那些奇珍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