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种两种口味冻在一起,需要捏着两个柄用力掰开吃的冰棒,她觉得这和她们很像。
安乐每次见到她都很开心,发病的次数也变少了。
屿城那年的夏天格外难熬,高温预警一条条从电视上跳出来。即便是深夜,蝉鸣也不曾停歇,拼命地嘶吼。
早上十点钟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走动了,只有汽车还能凭铁皮抗一抗。
阳光灼在皮肤上,连嗓子眼都在冒火,人像是被投进空气炸锅,被四面八方的热风炙烤。
她在饮料店兼职,拿到第一个月工资时,迫不及待地想去看安乐。
她自己赚钱了,要恢复和安乐打牙祭的习惯。安乐吃到久违的披萨一定很开心,这么想着,她步伐轻快,脚踝带起的风都没那么燎人了。
疗养院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打着盹,她就没登记,直接拎着披萨和可乐走向安乐的病房。
午休时分的疗养院安静极了,安乐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她脚步的放轻仿佛也带走了光线,越来越暗的走廊,唯有应急指示灯发出的绿光照亮前方。
一股熏人的恶臭钻入鼻腔,她把塑料袋口系紧,生怕被染到味道。随着她走近,那股味道逐渐浓烈,刺得眼睛也没办法全睁开。
安乐的病房门紧闭,但依稀能听到里面呜呜的哭声。
然后,她推开门,看到了恶臭的来源。
安乐躺在床上。四肢像往常一样固定住,枕头被立在床头,湿乎乎地委顿。被单蜷在身体一侧,有一半搭在地上,纯白的被单粘着黄渍和褐色颗粒物,随着她挣扎的动作蠕动。
比被单更污秽的,是皱成一团的床单和她的病号服。
那头曾经被打理得很好的卷发,枯草一样散开,被汗液混着眼泪粘到脸颊上。安乐的脸就像藏在斑驳的树影里。
那一瞬间,安宁庆幸有这层遮挡,没有让她直接看到安乐的表情。
她会疯的。
她会疯的。
蝉鸣让窗上的玻璃都跟着震颤,可乐瓶身的寒气散去,房间里最凉爽的那一小块被酷暑侵蚀,凝结出的水汽滑落在她的手背上。
安乐身下开出一朵黄褐色的马缨丹,她的妹妹躺在自己制造的花园里,像失去法力的落魄仙子。
仙子最爱干净,得帮她。
安宁去洗了手,然后微笑着走过去,把安乐的头发拢好,用纸巾拭去她脸上的水痕。
安乐突然安静下来,顺从地任她摆弄,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清理干净以后,安乐蹭了蹭她的掌心。
“我帮你解开。”安宁弯腰找束缚带的扣眼,凑近以后才看到安乐青紫的手腕破了皮,血痂挂在上面,也要被蹭掉。
“没事。”安乐摆摆手,“姐姐。”
这副在校园歌唱比赛里拿到前三名的好嗓子,比锯子划过木头还干哑。
“好。”她又去洗了手,然后解开塑料袋,一手拿出一角自己披萨吃,一手递到安乐嘴边。
安乐笑着咬了一大口,她也学安乐,越吃越大口。
“我就说热带风情不如超级至尊好吃,这个菠萝烤完了也湿乎乎的。”安宁先把菠萝挑着吃掉,然后叠了两下把面饼塞进嘴里,腾出手帮她擦嘴。
看安乐也很快就吃完一角,安宁拧开可乐,放入吸管递过去,看她喝了几口才继续喂她。
“吃慢点,这次让着你。”安宁笑着举起披萨盒给她看,“剩下两块都是你的,我吃好了。”
听到她的话,安乐变得小口,时不时对她笑笑。
安宁脚踩在被单上,弯着腰喂了许久,等安乐都吃完又扯下披萨盒盖帮她扇风:“累了就睡一会儿。”
空气中的腐物发酵的臭味混着披萨的油润香气,扑着她的脸。
安乐阖上眼睛,呼吸平稳均匀,眉头舒展,和寻常的暑假一样,吃饱喝足就放松享受睡眠。
安乐很好看,尤其是唇角微微勾起的时候。哪怕是现在,也跟从前没有分别。
像参加年级运动会夺冠后的那杯冷饮,像竞选模范先锋时侃侃而谈的顿点,像她灯会走丢时对她真情实意的关注。
耀眼而平静。
枕头掉来下盖住安乐脸的那一刻,窗外的蝉鸣和房间里的恶臭都消失了。她看到床上的马缨花坍缩,变成一条长长的圆形隧道,接走了本不属于这里的仙子。
安乐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等到蝉鸣声再次入耳,她再一次去洗了手,然后握住安乐的手,拨打报警电话。
接通那一刻,她像回到了学校礼堂的主席台,在作优秀学生汇报演讲:“您好,我要自首。我在康泰疗养院害死了我的妹妹,确定被害者已经没有脉搏。”
一冷一热的手交握。一个指甲里满是污泥,一个被洗得臌.胀发白。一个手指逐渐僵直,一个微微颤抖。
直到看见楼下红蓝变幻闪烁的灯光到来时,她也没松开。
她被判无罪,却再也抬不起头。
外面的风沙已经停了,天光还是被敛去大半。枝叶还没舒展的树杈不再往一边倒,而是像刚刚有小鸟驻足又飞走,带着意犹未尽的余颤。
“女士,到终点站了。”
安宁在公交司机的提醒后下了车,刚走到站台,就接到一个推销电话。对方是某教育机构的,生怕她挂断电话,急切地讲述学历的重要性,又说他们机构有成人高考和专接本。
大概是听到田实工作过的机构名字,她的耐心多了些,没挂电话。
她点了根烟,因为太久没抽,被呛了一下。电话里滔滔不绝的声音也跟着一顿,然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她的需求。
空气里不再是呛人的土腥味,她按灭了举在手里像香一样的烟,连同口袋里最后一包烟一起丢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