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寿衣店里,安宁坐在门口角落的折叠椅上,没参与旁边热火朝天的扑克局。
屿城的殡葬基本饱和,各个店垄断某一区域的业务,有点割据一方的意思。但现在业务少,为了增加客源要做更多事,反倒比以前累。
她如今不急着赚钱了,没业务的时候就在店里用手机刷题。即便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念书,但也没影响她重新尝到解题的乐趣。
新同事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不知道怎么被老板诓骗来的,和乌烟瘴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被三个纹身的大汉挤在角落,陪他们打着并不熟悉的扑克。干净又青涩,像个误入迷失森林的兔子。
刚做完那道立体几何,陆远的名字就弹出来挡住屏幕,她往墙角侧身才接:“你这周别过来了。”
听她开口就是这话,陆远默了默:“阿姨和叔叔不喜欢吃荔枝?”
安宁想起搬那两箱水果回去时,安长勇欲言又止的表情。
陆远送的是礼盒装,里面荔枝又红又大,果肉透明,汁水流到指尖没一会儿就发黏,一看就不便宜。她不好向安长勇解释,只说是上班的福利。
“都我吃的。”
刚说完,背后打牌的那边突然发出一阵哄笑。她回头看了眼讪笑着给他们倒水的大学生,起身走到门口。
陆远也懒得揭穿她,轻笑一声:“嗯,那你挺能吃。”
两大箱,吃完血糖得像这几天的气温一样窜上去。
“你别送了。”她用脸在天上画圆活动僵硬的颈椎,“找我什么事?”
“正要跟你说,我碰到你那个要高考的邻居了,在医院收费大厅。”
陆远那天碰到跑得跟风一样的孟玉珠,被撞得撒了一地文件。如果她不是安宁介绍的朋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安宁了然,前几天她和孟玉珠还通过电话,她妈妈情况不稳定,可能就要手术。又临近高考,她的情绪很低落。
她皱了皱眉:“我知道,过几天我去临川。”
陆远心头一涩,她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么关心,却没给他什么。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安宁打了个哈欠:“还有事吗?”
“那这周我就不过去了。”他也跟着打了哈欠,“你那目标还差多少?”
“你还真想跟我殉情啊。”
他笑:“嗯,等不及了。”
“那难了,现在活儿少,等你拿下屿城殡仪馆,我就快了。”
安宁侧身躲过出来抽烟的男同事朝她伸过来的手。
“行。”陆远笑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他要给她过生日,但没告诉她。
尚不知惊喜的安宁放好手机,往另一侧挪了几步,远离抽烟的男同事,但他毫不自觉地继续靠近。
店里面才有监控,安宁直接侧身回到前台。
正要刷题,她就听到大学生小声说:“安宁姐,张哥说让我处理河漂子...我有点害怕。”
“别听他的,哪儿那么多河漂子给你,又不是下饺子。”安宁没抬眼,继续刷题。
不止这里欺生,刚入职场的人大多看着纯良,谁都能捏两把,但她不想看他被吓唬。
大学生搓了搓手,接着收拾满桌的烟灰和瓜子皮:“谢谢安宁姐。”
她随口应了一声。
安宁生日当天是个大晴天,一点看不出预报说的阴雨。下班以后她没换衣服,直接穿着黑衬衣去安长勇和李茵的住所。
进门的时候,李茵还没回来,安长勇和蛋糕倒是已经在等她。他见安宁来,脸上的皱纹舒展,拉着她满屋转。
之前给他们送保健品和鱼肉蔬果,她早就来过,只是没细看。
客厅里大多都是储物柜,没有茶几,除了那张折叠桌,看上去倒和她在筒子楼的布局一样简易。
两室一厅的小户型,本以为是因为他们要分房睡。但另外一间摆了很多旧物,零散的东西被放进纸箱里。一张比较新的木床靠在边角,罩在上面的旧床单换了新的,像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嘘寒问暖以后,安长勇给她拿了瓶可乐:“你一直辛苦,你妈妈心里都知道,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原本还算热络的气氛凝滞。但安宁不怪他,李茵是他们根本绕不开的话题。
她拧开可乐,仰头喝了几口,打了个响嗝后,心口那点浊气也淡了。
她后来再去照顾李茵时,既没再听到让她难堪的话,也得到李茵的配合。只是看见她,李茵就会变成哑巴,一个字也不愿说。
这样的母亲似乎并不知道她的辛苦,但她还是对安长勇点了点头:“嗯。”
“宁宁,你给我的那些钱,我都存着了。我和你妈妈用不了多少,这些年我们也存了一些。你没必要那么拼命工作。”
安长勇有两次偷偷跟到寿衣店,看她拎着一个能把她装进去的箱子,和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挤在一起干活,还要躲着对方不经意凑过来的手。
他想冲过去,但犹豫后只是站在远处阵阵叹息。
他作为嫌疑人家属,事发后都没人再来他的店铺,最后不得不低价转让。更别说是当事人的她找工作多难。
安宁正想着怎么回答,就被陡然的敲门声打断。
安长勇乐呵呵地去开门,拎着两大盒披萨,还有大包装的薯条鸡块。
“以前你们姐妹俩总溜出去吃这个,我和你妈妈早就发现了。虽然这些没什么营养,不过生日嘛,偶尔吃吃也没关系。”
安长勇将它们摆好,包装盒打开。鼻腔里的那股烟熏火燎的味没散,安宁想象着味道对他笑了笑。
她已经不喜欢披萨了,而爸爸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她十几岁,像他手里修不好的表,指针再也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