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傲气十足、绝不求人、嘴硬到底的张岱，立马换了一副模样，转头赖上陈嘉，语气别扭又耍赖。

张岱：“喂，别站那儿看热闹了。”

陈嘉似笑非笑看着他：“要拜师了吗？”

张岱被怼得耳尖微热，依旧死鸭子嘴硬：“公事归公事，私下归私下。府里队伍我可以自己带、撑得起场面，但我个人武功，你每晚私下给我开小灶、单独带我练。”

陈嘉挑眉：“那师父二字？”

张岱瞪他一眼，理直气壮：“习武求教是精进本事，拜师认徒是两码事！我是为了张家脸面、为了强身自保，不是认你当师父！你只管老老实实教，别的想都别想。”

“要我认你当师父，你就先认我当你爹。”

……

入夜月色清淡，演武场无人值守，只剩两道身影来回拆招对练。

张岱练得满头薄汗，正在学的新招式依旧卡顿，气得自己蹙眉憋气。

陈嘉边抬手轻轻封死他的破绽，边淡淡吐槽：“公子，你带队训人一套一套的，训得家丁个个标准。怎么轮到自己身上，招式永远差半口气？”

张岱喘着气不服输：“我平日管的是纪律、是规整队伍，又不是亲自上场耍剑！能一样吗？”

陈嘉轻笑：“哦？那今日被阿福打败，也是纪律不够好？”

张岱瞬间炸毛，伸手拍他胳膊：“你还提！今晚不许提阿福！不许提白天的事！专心教！”

陈嘉顺势收招，故意逗他：“说不定就是因为公子没喊声师父，所以招式就老不灵。”

张岱扭头就走，硬气到底：“那我宁愿永远卡招、永远被你笑话，也不喊。”

外人惶惶度日、松散流离，张府上下，却愈发规整自律、日日精进、从不懈怠。

府中男丁日日练习棍棒基础、进退步法、气力扎桩；就连府中女眷、丫鬟、侍女，也由陈嘉和林翠儿亲自择取温和稳妥的女子防身术，招式简单利落、轻巧实用，不耗蛮力，却能防身避险、挣脱围困。

每日天刚蒙蒙亮，霜气浅浅落满庭院，张家庭院便已然响起整齐的踏步声、挥棍风声、轻喝吐纳声。

沈攸宁几乎日日不落，次次参与。

她素来自律坚韧，晨起从不贪眠，跟着众人扎桩、练步、学防身招式，动作干净端正、韧劲十足。偶尔动作不熟，张岱便趁着晨练间隙，亲自走到她身侧，低声提点、顺手矫正肩背姿势，指尖轻触即离，分寸稳妥。

府中下人日日看在眼里，早已习惯。

少爷少奶奶人前默契共治、沉稳持家，人后温柔恩爱、事事并肩。最难得的是，二人无半点主家矜骄，不偷懒懈怠，以身作则带着全府上下勤勉自律。

主家尚且日日坚持练身、不敢安逸，下人自然更无半句怨言。

久而久之，张家晨起操练成了府中雷打不动的日常，人人精气神十足，晨起操练热火朝天，府中风气清正肃整、朝气蓬勃，与外头萧条冷清的街巷，全然是两个模样。

日日晨练往复，转眼入冬，霜风渐冷，木叶落尽。

这日清晨，天色微明，霜雾深重，庭院寒凉刺骨。

府中众人照旧集结完毕，持棍列队，等候开场，唯独少了最熟悉的一道身影——沈攸宁缺席了今日晨练。

张岱站在队前，目光淡淡扫过空着的位置，神色从容如常，并未多想。

成婚之后她月月安稳，偶尔身子沉倦、恰逢月信、懒怠晨起，本就是寻常小事。他只当她是今日身子不适、畏寒贪眠，便如常抬手示意众人开练，自己依旧领练招式，神色沉稳不乱。

半个时辰晨练结束，天光彻底亮开，日头浅浅透出云层。

众人散去洗漱用膳，庭院渐渐安静下来。

张岱卸下练功薄衫，换了常服，步履轻缓回房，打算回去看看她，顺带叮嘱她今日好生休养、莫沾寒凉。

推开房门时，屋内暖炉微燃，暖意融融。

沈攸宁早已醒了，却没有起身，只静静靠在床头，披着松软外衣，神色温温软软，不病不蔫，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浅浅局促，坐姿扭扭捏捏，时不时垂眸抿唇、指尖无意识轻捻袖口。

她没有往日晨起的利落精神，却也无半分虚弱倦色，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顺腼腆。

张岱走近床沿，俯身坐下，抬手温柔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无寒无热。

他轻声问道：“今日怎么懒了？是身子沉，不舒服？”

语气自然平和，只当是女子寻常周期不适，眼底只有惯常的疼惜与稳妥关心，并未深思别处。

沈攸宁抬眸望他，眼尾微微泛红，眼底藏着细碎的羞意，眸光轻轻躲闪，不敢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她唇瓣微微抿起，又轻轻松开，指尖捻着衣料的小动作迟迟未停，一副心事浅浅、欲说还休的模样。

张岱见状微微一愣。

寻常她身子不适，或是安静靠卧、或是淡淡应声，从无这般腼腆局促、扭捏羞涩的模样。

他刚要再问，沈攸宁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力道软软的，把人轻轻拽得更近一些。

她垂着眼，耳尖悄悄染透薄红，声音轻轻细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甜软局促：“我身子不难受，也不是月信。”

张岱动作一顿，眼底浮出几分疑惑，温和看着她：“那怎么不起身？”

沈攸宁深吸一口气，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微微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

眉眼弯弯，又羞怯又欢喜，眼底亮着浅浅细碎的光，嘴角克制地微微上扬，却又刻意压住笑意，故作平静，偏偏满脸藏不住的温柔悸动。

“我本来想再等等的。”她声音轻轻糯糯的，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私心，“想等到我生辰再告诉你，给你一个大惊喜。”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耳页红得愈发通透，抬眸认真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又珍重：“可我等不及了。”

“张岱，我有喜了。”

短短五个字落定在安静的房里，轻柔却震得人心头轰然一响。

张岱整个人瞬间怔住。

方才眼底的温和从容、淡淡稳妥，顷刻间彻底僵住。

他眼眸微微睁大，一瞬凝滞，呼吸轻轻顿住，连肩头都下意识绷紧，脸上是全然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惊喜。

他定定看着身前眉眼温柔、含羞带笑的姑娘，大脑空白片刻，反复回味那一句“我有喜了”，迟迟没有出声。

沈攸宁瞧他呆愣的模样，心头甜暖更甚，羞怯地轻轻垂眸，睫毛轻轻颤动，唇角彻底压不住，悄悄弯起清甜温柔的弧度，眼底漾满初为人母的安稳欢喜。

片刻怔忪过后，狂喜才一点点从心底炸开，漫遍四肢百骸。

张岱眼底骤然亮起滚烫的光，褪去所有沉稳克制，纯粹的欢喜与珍视尽数流露。他小心翼翼、极轻极柔地伸手，掌心微微发暖、带着一丝克制的颤抖，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力道轻轻的，生怕重了半分，惊扰了里头小小的新生命。

他抬眸再看向她时，眼底早已盛满滚烫温柔、疼惜与突如其来的圆满。耳尖一路红到脖颈，连眼眶都微微发热，嗓音带着一瞬沙哑的轻颤，低低重复一句：“……我们有孩子了？”

沈攸宁轻轻点头，眉眼温柔似水，笑意清甜安稳：“嗯，我们的孩子。”

初冬暖阳穿窗而入，落满一床一室。

外头世道萧瑟、征兵不息、民生辛苦、乱世渐浓，可这一方小小卧房，满是猝不及防的温柔圆满、新生期许。

从前他们并肩守家、守城、守方寸安稳。

从今往后，风雪乱世之中，他们还要一同护着一个小小的新生命，守着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烟火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