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攸宁和林翠儿相伴闲坐，慢悠悠说着贴心体己话。

沈攸宁眉眼温柔松弛，语气满是尘埃落定的踏实：“翠儿，我从前总觉得，我的人生少了许多暖意，不敢奢求圆满。可遇见张岱之后，被他真心疼惜、事事妥帖安放，如今能堂堂正正嫁给他，我这颗心，是真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了。”

她说完，语气染上几分姐姐式的操心：“我如今什么都放下了，唯独放心不下你。你日日喊我宁姐，其实你比我年纪还要大两岁，早就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这阵子我瞧得真切，看着你跟陈嘉形影不离，拌嘴也是你们最亲。要不，我和张岱帮你们撮合撮合？成全一段良缘？”

林翠儿当场瞪圆一双杏眼，满脸懵圈，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啊？这哪跟哪呀！你怎么好好的开始乱牵红线啦？我跟大家都走得近啊！我黏你、黏阿禾姐、黏佑年、也黏陈嘉！照你这么说，我跟谁好就要嫁给谁，那我岂不是要嫁四次？那也太荒唐啦！”

沈攸宁被她清奇的脑回路逗得轻笑不止，耐着性子追问：“傻丫头，亲近是亲近，喜欢是不一样的。我问你，你喜不喜欢陈嘉？”

“喜欢呀！”林翠儿回答得干脆利落，坦荡无比，随即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讲道理：“我最喜欢宁姐你了！然后是阿禾姐、佑年，还有陈嘉！我全都真心喜欢！难不成我身边所有喜欢的人，我都要嫁一遍？天底下可没有这种道理！”

沈攸宁无奈扶额，继续循循善诱：“那我再问你，长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要共度一生、嫁给他过日子的人？”

这话一出，林翠儿瞬间脸颊爆红，慌忙捂住耳朵，扭着身子撒娇躲闪，局促得不行：“啊哟！宁姐你别乱说！羞死人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儿女私情、婚嫁嫁娶的事，半点都没想过！”

沈攸宁看着她不开窍的模样，温柔轻叹：“那可以好好想想啦。依我看，陈嘉是顶好的人，沉稳靠谱、心性正直，最是包容你跳脱的性子，妥妥的良人。”

话音一转，她又操心起家里的琐事：“如今陆文陆武也住在沈家小院，院里就阿禾姐一个女眷，太过冷清。佑年也慢慢长大了，我这个做阿姐的，也该早点帮他留意般配的姑娘。”

这话刚落，林翠儿眼睛瞬间放光，立马凑到沈攸宁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爆料：“宁姐！你不说佑年我都忘了！我发现一个大秘密！咱们家佑年动心啦！他最近总往城东学堂跑，偷偷惦记着教书先生的女儿，一看人家姑娘就脸红，别扭得很！”

沈攸宁瞬间彻底破功，是一点都记不起端庄了。

她猛地往前凑近，眉眼亮晶晶的，满心好奇，连语速都变快了，连环追问不带停：

“真的假的？！”

“叫什么名字啊？”

“长什么模样？清秀吗？”

“是不是温柔文静的性子？到底好不好看？快跟我细说！”

烛火轻轻摇曳，闺房里满是两个少女叽叽喳喳的笑语。

这日张岱，手中捧着一封封缄整齐、纸色沉稳的家书进门来。

张岱：“祖父远在广西任上，前些时日我们大婚，宗族大礼，他本该亲临观礼、为我们证婚。只是如今南疆地界时局动荡，流民四起、政务繁杂，他身为一方父母官，守土有责，分身乏术，不得归乡。”

沈攸宁双手接过信件，神色恭谨：“我知晓祖父公身劳苦。”

张岱说：“这是祖父的祝福，你也看看。”

沈攸宁依言，小心翼翼拆开封缄，展开信纸。

张汝霖亲笔家信如下：

岱孙亲启：

吾远赴广西履职，边陲时局纷乱，民生多艰，公务羁身，难归桑梓。

今逢汝大婚吉期，吾虽隔千里，心甚慰之。

转瞬数载，昔日垂髫稚子，已然长成，知礼明义，立身端正，吾深感欣慰。

自今日始，汝既成家，便需立担当、存责任。往后当辅佐乃父，同心协力，共持宗族事务，守家风、固基业、慎言行、担责任。

新妇进门，贤良温婉，实属佳配。望新妇潜心修习内务，熟习管家门道，日后与汝同心持家、和睦相守。

愿汝二人事事相敬、琴瑟和鸣、白首不离。亦盼张氏香火绵延，子孙昌盛，福泽永续。

千里遥贺，字字真心。

张汝霖手书

沈攸宁一字一句读完，折好信纸，捧于胸前，神色恭敬肃穆。

真好，他们的姻缘终于收到的都是祝福。

秋去冬来，时序迈入万历四十七年十一月。

不过短短月余光景，天下风气又已换了模样。

辽东战事吃紧，朝堂粮草兵械耗损无底，朝廷下旨就地征兵、补戍边军。诏令一层层传至州县，官府四处贴榜募兵，但凡青壮男子，皆可报名从军、领饷糊口。

连年辽饷叠压、田地歉收、生计断绝，无数流民早已活得分外艰难。当兵虽险，尚可领粮活命，总好过在家活活饿死、被逼暴乱。

一时间，山阴城郊大批流离青壮纷纷投军而去。

原本日日人声涌动、粥棚喧闹、人来人往的街巷，骤然冷清大半。沿街小摊少了大半，往来行人稀稀落落，再也不见从前市井熙攘、闲话谈笑的热闹光景。

为防乱世滋生是非、杜绝聚众乱象、安稳地方秩序，官府顺势下禁令：停掉民间一切宴乐、戏台、聚众嬉闹。

整座小城瞬间静得彻底，连巷口孩童的追逐嬉闹声都少了许多，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沉敛、克制、紧绷的乱世气息。

近来世道不宁，流民渐多，张岱思虑再三，决意让张家阖府上下每日操练习武，强身自保、规整家风。

这日傍晚无事，他特意单独拉住陈嘉，一副正经吩咐公事的模样。

张岱：“往后府里家丁、仆役、小厮，每日清晨全员习武。你身手最稳、最懂章法，明日起，你站在前头统一带练、规整招式纪律。”

陈嘉抬手收剑，抬眼瞥他：“带练可以。但公子，咱们得先把账捋清楚。”

张岱挑眉：“什么账？”

陈嘉抱臂较真：“你跟着我学武这么久，从扎马步到基础剑招，全是我一点点抠细节、手把手教出来的。可公子呢？一声师父也不肯叫。”

“想让我替你管着整府武训？那公子只需补个拜师礼就行。”

张岱瞬间脸黑，傲气直冲头顶，半点不肯退让：“你少趁火打劫。”

他仰头撇嘴，嘴硬得不行：“不过是几手粗浅防身功夫，也配让我拜师？我告诉你陈嘉，想让我喊你师父，这辈子都不可能。你不愿带练便罢，我自己带队，照样能管好。”

陈嘉也不恼：“行，那属下静待公子大展身手。”

另一边，沈攸宁知晓前因后果，想着缓和僵局，便去找了林翠儿。

沈攸宁：“陈嘉不愿牵头带练，你性子活泼、身手利落，不如你来领着府中人晨练？”

林翠儿连忙摆手摇头，一脸通透认怂：“宁姐我真不要！带后院姑娘、女仆热身活动，我完全没问题！陈嘉都甩手不干的活，是不是他怕镇不住可男家丁那群壮汉，他都镇不住的话，我哪里镇得住？我才不瞎掺和！”

沈攸宁无奈，只能原话带回给张岱。

张岱听完，好胜心彻底被勾起来，傲娇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行，一个个都推脱偷懒！我还偏不信，没你们两个，我就带不动一群家仆！从今儿起，晨练我亲自盯、亲自带，不用任何人帮忙！”

接下来几日，张岱日日早起，一丝不苟带队操练，人前端得稳稳当当，半点不露怯。

直到这天晨练结束，小厮阿福日日勤学苦练，进步神速，兴冲冲凑上来挑战。

阿福：“少爷！我跟着您练了这么久，整套基础剑招都吃透了！咱们切磋两下呗！试试我的本事！”

张岱自觉练了许久，底气十足：“来就来。”

谁知真交手不过两三招，日日勤恳苦练的阿福招式流畅、发力扎实，轻轻松松就拆解了张岱的招式，稳稳取胜。

场面瞬间安静。

阿福一脸错愕：“少爷……我、我真赢您了？”

张岱瞬间尴尬，强装镇定，硬找补挽尊：“得意什么？我方才走神了，不算正经比试。散了操练吧。”

待所有人全都退下，空荡荡的演武场只剩张岱陈嘉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