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李奉正常去岸上交文书，抬脚走出了几步，又折返了回来。

“姑娘，要不要去岸上走走？”

我微微一愣，低声询问他：“可以吗？”

李奉闻言，眉宇舒展开了几分：“只在码头附近走走，无妨的。”他语气微顿，又补了一句：“行船月余，前面几日不便下船透气，姑娘多担待。”

我摇摇头示意无妨，嘴里对他道谢：“多谢。”

他说的对，我在船上已经月余，脚触及到地面的时候，身体还有些恍惚的晃悠，停了数息才缓和过来。

扬州城的码头很热闹，官船、商船、漕船各式各样停在岸边，零星有船工的号子声，短促而有力的响。

岸边有大娘的叫卖声，说的扬州话，我听不来，就只能摆摆手，表示自己不要。

喧闹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这一瞬间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我低头看着大娘篮子里放着的枇杷，有点走不动路。

大娘说什么，我听不懂。

可停了一会儿，她塞给我两颗，对我热络的笑，摆摆手示意我拿去吃。

我吃了那颗枇杷，果香甜气钻进我的喉咙，我抬眼看着远处隐约的扬州城轮廓，心思飘得很远。

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不必再想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

也不必再怕谁死了。

李奉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光下，看着手里那颗剩下的枇杷发呆。

“姑娘喜欢枇杷？”

还没等我应声，他已经掏钱跟大娘买了一些了。

“诶不用，我只是——”

枇杷装在巴掌大的竹篮里，然后他把它递给我：“这边枇杷是时令果，不贵的。”

我只得接了过来，低低的道了声谢。

我听他方才和大娘讲扬州话，还挺熟练的，便好奇的问他：“李属官是扬州人？”

“不是。”他摇了摇头，对我解释道：“曾知州任郴州刺史的时候我就跟着了，通州、抚州、泉州，到杭州这里已经是第五个州了。所以各地方言多少都得会一些。”

“可惜，杭州话我倒记不得了。”

李奉闻言，淡笑着安慰我：“也无妨，如今官家下令都讲正音。若遇到说方言的，推说听不懂就是了。”

我侧头打量他一眼，越来越觉得这文人的路子是真的多。

对比起来，武官就像个大傻子了。

也不知道那位川地口音的禁军大哥，如今走到哪里了，有没有返回汴京。

到西府的这日，阳光温暖，风也和煦。

我们从江南运河渡江而来，一路南下，从北关的余杭门入城。

荷花绕城三十里，松树拂城一千株。

此前在赵昭书室读过的书卷，诗句里的景象如今就躺在我的眼前。

我想当年杭州的白刺史，见到的光景应当也是如此。

彼时，李奉立在船头，为我指了指西府的景色，说一说远处的凤凰山，山上的圣果寺。

运河码头，船只簇拥在一处，远比扬州和洛阳的码头还要熙熙攘攘些。

耳边，船橹声、船工号子、岸边的叫卖、吆喝声团在一起涌过来，倏然远处寺庙传来钟声，便把一切嘈杂都盖住了。

这座城，温顺、富庶、热闹，甚至可以说繁华到令人羡慕。

汴京也没有这样的繁华肆意。

都说吴越国在五代的乱世里安逸了七十年，原来是这样的七十年吗？

此时，我竟然有些替北边的百姓羡慕起来。

“七十年。”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感慨道：“北边的人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李奉微微侧过头来，眸光里闪着些什么。

“现在大宋还了天下常平，是我等幸事。”

是了，天下常平。

吴越国归宋的时候，一场仗都没打，钱氏把吴越拱手送给官家，百姓这才知道一国易主竟然这样的容易。

李奉的话，有道理的，百姓等来了给他们带来太平的君主。

心口里涌出安慰的情绪，渐渐被耳边的喧闹所替代。

下了船，李奉按制送我到州衙乐营报道。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码头的人群，行过热闹的商铺、酒肆，忽然觉得这座城的热闹与繁华，似跟我隔着一层什么。

然后李奉与我请辞，他拱手行礼，眉目如常：“庆姑娘，就此别过。”

我站在乐营门口，看着他青色的官袍，步履平稳的消失在州衙府门后，身后有小吏低声对我说：“庆姑娘，得进去了。”

我把抱着琵琶的手换到了右臂上，微微颔首，由他领我去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