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五月的日子里，赵昭未得官家诏令，便单骑从代州回了汴京，而我请求官家差遣来的京官让我得以返回西府，重新做回我的庆姬。

那京官颇为惊讶，还同我再三确认着：“姑娘是说不返民籍，仍旧回乐籍？”

我点点头，诚恳道：“只回了官家，说我从哪里来，当回哪里去。”

你们赵家的恩典，我不配拥有。

我只当所托非人，大梦一场。

从代州返回西府，前半程从晋阳穿行而过的时候，我掀开车帘往外看，却半点没瞧见晋阳城的影子。

“莫看咯。”随行的禁军大哥是个话多些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热络的川地口音：“那儿都垮得稀巴烂咯。”

晋阳城焚烧之后的几个月，官家真的用汾晋河水冲灌晋阳废城，如今晋阳的旧民大多迁到了西北边的县城里住了。

心中不免怅然若失，好像有几只蝴蝶扑啦啦的从心口里飞走了。

“诶哟，是你家乡噻？”

我摇了摇头，低头想了想又回他：“旧日曾住过几月，住的是那个旧的，大明宫。”

大哥骑着马，随意应和着：“好嘛好嘛，听说大得很。”

又交谈了几句，得知这禁军大哥原来就驻守川地。

“三年一期，刚从川地回来松松筋骨。”

马车摇摇晃晃着，晋阳废墟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那。”我抿抿唇角，还是开了口问他：“大哥你有没有听说过崇信军节度使石守信将军？”

“啷个能没听过嘞。”

“那他在川地过得好吗？”

“大人物噻，当然好咯嘛。”

是啊，外人眼里的大人物，岂有不好的道理。

我放下了车帘，马车摇摇晃晃间，又想起了好多好多人。

可那些旧事，已经在这样的颠簸里，离我越来越远了。

陆路走了十来天，我们抵达了西京，正统的官名叫西京河南府，但是老百姓谈论还是叫洛阳多一点。

洛阳，算不得热闹。

是那种古都的厚重，是气息比汴京更重几分的地方。

想起石叔、四叔都曾贬居西京，心底倒是莫名多了几分熟稔的暖意。

彼时我站在洛水码头，看洛阳城，其实看不真切，远处的城门楼只是小小的一簇，倒是码头边船夫的呼喊声声入耳，给人带来现下还活着的那种真实感。

从洛阳要换水路，自汴河下江南，前往我们的目的地西府，或也该叫杭州府。

热络的禁军大哥和来接我的官员在交接着，我站在码头边上，能觉察到那文官的眸光在我身上绕了几番。

我想，他大约是好奇，我究竟什么来头，让官家的禁军亲自护送至洛阳。

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琵琶乐伎。

我站在码头上，见来往船只络绎不绝，开阔的水面上，有旧时系船的石柱子，可船和人都不算多。

此时午后时分，日头正烈。

我抬手遮了遮阳光，眸光远眺，只觉开阔水域上吹来的风，分外的和煦，让人从心底里平静下来。

正沉浸在洛水之风的吹拂里，身后响起一道男声。

“姑娘，我们都送你到这儿咯哈。”

我回身，见那热络的大哥给我招手，遂也和他摆摆手：“好。”

然后，那青色官袍的文官低声开口：“庆姑娘，下官是曾知州属官李奉，接下来我们需要走水路去杭州。”

他言语之间的恭敬，让我隐约想笑，但我并不点破，只是微微颔首：“自然都听李属官的。”

李奉这个人文质彬彬，少言寡语，对我一直礼遇有嘉，细心地给我解释行程。

从汴河行船到达杭州城之前，我们会在泗州和扬州落脚，其余时间的休息都在船上，让我多多担待一二。

我只对他说：“若能快些就快些，我许久未回西府了。”

李奉低声提醒我：“姑娘，当称杭州了。”

旧时称呼旧时毕。

我侧头对他说：“可我的乐籍文书上还写着西府所颁，等到了杭州，还请李属官帮我换成宋制的。”

见我颊边潋滟的笑意，他似有一瞬间的不解，但还是应道：“自然自然。”

夜里，我们在岸边下锚，但船只在夜风里摇晃，颠得人根本睡不实在。

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开始做梦。

梦见宫城里的徐瑟瑟，死掉了。

我惊得坐起身来，侧头从船舱的窗户往外看，只看见漆黑黑的夜，月色洒在河面上，静的一丝波澜也没有。

——

六月初，我们抵达了扬州城。

彼时我站在船头，看船只缓缓要靠岸。

南方的风比扬州城更快而来，与代州那干涩的风不同，这里的风温和、湿润、又带了几分水汽，温柔的包裹着我的周身，像阔别多年的旧友，给了我一个温和的拥抱。

“前面便是扬州城了，今夜停渡口一晚，明儿渡江去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