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二人走马海岸。

一行侍从远远地缀在后面，泉岩也一面用帕子擦汗，一面指着海湾里笑道：“到了，到了，就在这里，请看。”

海湾中泊着一只小船，三层艉楼，两面阔帆，雕梁画栋，篷布都是崭新的。船藏在浮沙角东南一处小礁背后，没有码头，只有两尺长的窄阶通下海中，离大营不远，却十分隐蔽。

泉岩也做事是极殷勤小心的，在那又湿又滑又窄又陡的石阶上倒退着走，不住向船上引手邀请，“上船看看，刚下水的新船，清一色新东西，都是咱们自己家船坞里出来的，请上船看看。”

身后人披着斗篷，风帽一直盖到鼻梁，正是纪非渝。

一排十几个人低头垂手沿海岸站着，见二人登船，齐齐俯身跪下，低着头不言语。泉岩也笑道：“这是船工，这是舟师，这是厨下，这是使唤的小厮和使女——一应都是全的。”

眼见纪非渝不言语，泉岩也将他往船里让。走近看，这条船通体髹黑漆，甲板全是降香黄檀的，四面栏杆上镂刻分明，裁琉璃为云，雕贝母做海，一条银龙贯穿船身，龙首探出船外，口中还衔着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整艘船取一个云龙出海的意象，穷奢极欲，俨然一座水上龙宫。

甲板上却空无一物，只有数丈宽的湛蓝鲛纱帘幕从桅杆上垂落，珠玉压帐，环佩在夜风中叮咚作响。帷幕中两张矮榻，一张茶案，茶案上琉璃冰鉴冷雾氤氲，暗香袭人。

泉岩也一屁股坐在矮榻上，将满是油汗的脑门凑到冰鉴上凉快凉快，笑道：“纪大人，请坐下歇歇，咱们倒些冰酪酥山来吃。”

说着便以银勺取冰，倒上酥奶，浇上蔗浆，洒一把澄海葵花碎，请纪非渝品尝。见纪非渝不接，先舀一勺放进自己嘴里，边吃边笑道：“大人看咱们家这条船怎么样？”

纪非渝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掀开风帽坐下，“嗯。”

泉岩也贴他冷脸，笑道：“纪大人这两天都不见笑影儿，可是有什么烦忧之事？”

纪非渝敷衍道：“你不懂。”

“哈哈”，泉岩也含着酥山就笑，“大人的心事咱们不懂，不过在这地界上咱们家人多脚熟，无论办什么事都便当些，若真有什么难事，咱们家多少能出些力。”

纪非渝望着他沉吟，似乎不知如何说起。

泉岩也见状话锋一转，“不说那烦心事了，今夜月色好，咱们就吃吃喝喝，看看月亮，在这船上钓钓鱼，全当开解。”

纪非渝不置可否，泉岩也敲敲甲板，船舱下便有人送出酒来。端酒的是年纪很轻的一对少年，一男一女，眉眼间依稀相似，像是同胞姊妹，二人都是膝行上前来倒酒。

纪非渝毫无兴趣，酒接了却不喝。

泉岩也呷一口冰酒，“这里没别人，咱们斗胆说几句知心话。我看纪大人你是性情中人，你道为什么？只有性情中人把事往心里搁，什么事都自己担着，心里苦累跟谁说去？”一边就要和纪非渝碰杯。

纪非渝让他略碰一下，泉岩也便叹气道：“老弟！别苦了自个儿！你真心对人，人不一定真心对你，这世上多的是没心肝的人呢。”

纪非渝听他说有人“没心肝”竟垂眼笑了，将酒一饮而尽。

喝酒就是露了意，泉岩也趁热打铁连连劝酒，纪非渝来者不拒，一副借酒浇愁的样子。

酒过三巡，泉岩也斜倚在坐榻上，压低声音道：“前两日有位派人来问我，你猜他问什么？”

“什么。”纪非渝看着杯中酒液。

泉岩也笑道：“问我哪里能买些新鲜樱桃，或是樱桃树也使得，他要送人。”

纪非渝垂着眼睛点头。

泉岩也打个酒嗝，“纪老弟！这话咱们关起门来说，营里大人们哪个没有三宫六院？一天成斗的金银收着，房里人也纳着，说句不中听的，偏偏只有老弟你老实。这里现成的良田，大好的物候，吃穿花用不愁，买几个人也是极低廉的。正该先置个宅子，收个可意的人，成个小家才好。”

纪非渝似有触动，半晌才道：“是有这么个人。”

泉岩也忙探头问：“是谁？哪里人？我帮你去说合。”

“他不肯。”纪非渝摇头。

泉岩也装醉笑问：“这话不实！老弟你这般人物，怎么会有人不肯？保管是骗我吧？”

纪非渝也装出三分醉意，“是我不能碰的人。”

泉岩也哦了一声，缓缓倒回坐榻上，“这倒是......来来，满上。”

二人又满饮一杯，这回泉岩也真有点酒意上头，指着倒酒的两少年笑道：“老弟，久闻营里艰苦，这两个孩子是我日前从好人家里买来的，模样虽比不得......也还算得上整齐干净，我在水东头有一处闲宅，就当给你添两个服侍的人，咱们两家权作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