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在尚雅楼初识的时候,几个共同喜欢的诗题拿出来,于多年后再次赋诗。祁念禾还特意找出了何晋衍许久未用的那个狼面具,轻轻放在了他的脸上,就跟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样。
祁念禾看着何晋衍那张带着狼面具的脸,听着他赋诗时沉稳的声线,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的尚雅楼,回到了她初次对他的诗文动心的那一刻。
何晋衍轻轻握着祁念禾的手,她身上樱花香囊的香气拂过他的鼻尖,将他的思绪拉回了,与雅间佳客所作之诗共感、为其打抱不平的记忆里;以及她在闹事之人散去后,让杏花给自己送药膏的场景里。
人还是同样的人,诗题也还是同样的诗题,只是多年后的当下,他们的心境已经全然改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都是承蒙上天眷顾之人,能够与跟自己灵魂契合的心上人相伴余生。却未曾想,他们能够携手度过的时间,只有短短六七年。
面对残忍的命运,他们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这日上午,何晋衍难得状态好,既没七窍流血也没浑身乏力,便跟祁念禾说想一起去庭院中走走。
“可是现在外面雪很大,你如今的身子可受不了寒。”
祁念禾担心何晋衍的身体吃不消,本想劝住他。但何晋衍却已经努力将身子坐直了起来,一副要下榻的架势。她拦不住,索性扶着他走出了门。
事到如今,他有什么愿望便去做吧。
他们二人手臂挽得紧紧的,缓缓走到了庭院之中。这是今年冬季的第三场雪,从昨夜便开始下,地上的积雪已经厚厚的了,踩上去软软的,很是舒服。
现代的何晋衍是南方人,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在旅行的时候才见到过几次大雪。自从穿越来到大申后,他便年年冬日都能在京城见到漂亮的雪景。
更何况,他还在北北境打了两年多的仗,在那常年风雪交加的地方,他硬是把抗冻的能力锻炼出来了。
何晋衍在祁念禾的搀扶下,同她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地在亮白的雪面上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庭院中央,在那两棵他们一同种下的、或许今年春日便能开花的白玉兰和山樱树下站定。
他回头看了看他们从屋中走到此处的两串脚印,不禁心中感慨:
原来他在这里,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了;原来他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所有,爱上了这里的一切。他早就把上天赠予他的第二条命,活成了这躯体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或许这大申的何晋衍英年早逝,便是命运在警醒他:你已在这里拥有了太多,不能再贪心了。
祁念禾看着身旁望着不远处发呆的何晋衍,眼中噙满泪水。她心中有太多遗憾,她还有那么多想与他一同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想同他说的话。
早知今日会面临这样的生离死别,她肯定会抓紧先前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时间,拉着何晋衍一起做更多有趣的事情的。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各自内心百感交集,却又不知该如何将自己复杂的心境说出口。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吹落了那白玉兰树枝头上落的雪。
何晋衍下意识地搂住了祁念禾的肩膀,生怕她冻着。随后,又抬手准备将方才被风吹到她头发上的雪拨弄下来。
祁念禾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握住了何晋衍悬在半空中的手腕。她的泪眼亮晶晶,嘴角却扬起了释怀的笑,心生感慨地同说道:
“慎之你看,我们此生也算是共白头了。”
她看着何晋衍毒发后变白的头发,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落了雪的头顶。
何晋衍瞬间明白了祁念禾的意思,再也忍不住内心的不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在枝头落满雪的白玉兰和山樱树下,一双即将天人永别的眷侣,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突然,祁念禾感觉怀中的人一软,心里瞬间一紧。凭她的力气根本拉不住何晋衍,只能随他一同摔在了厚厚的雪上。
被阳光照得亮白的雪面上,暗红色的血迹显得更为扎眼。
“慎之,慎之!快来人!”
祁念禾焦急地哭喊着,可怀中七窍流血的何晋衍,早已面色惨白,不省人事。
府中下人们迅速跑来接应,一同将国公爷抬回了屋中。每日随时待命的太医也立刻赶到,为何晋衍把脉。
这脉象……
太医的脸色瞬间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又不信邪一般地继续为何晋衍把脉,又去探他的鼻息。
可结果都是一样的,太医已经摸不到他的脉象、探不到他的鼻息了。
“殿下,国公爷……”
看着那欲言又止的太医,祁念禾已经猜到了大概,彻底心如死灰了。
“太医有话便直说吧。”
太医行礼的手打着哆嗦,缓缓开口道:
“国公爷脉息已绝,六脉俱寂,再无回天之力了……”
太医见舒望公主久久未说话,明白她需要时间独处,便悄悄退下了。
祁念禾眼神空洞地走到了何晋衍躺着的榻边,缓缓坐下,将他的躯体搂入怀中。
她没有放声大哭,也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力气。她只是抱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停滚落。
“殿下,惠宜公主派人送来了这个。”
阿吉慌慌张张地赶来,将一个小瓷瓶呈给舒望公主。
他方才同其他人合力将国公爷抬至屋中榻上后,就先行退下了,随后立刻收到了府外有人求见的消息。他便赶去了国公府门口,对国公爷的情况全然不知。
可是看到舒望公主和安国公这样的情形,阿吉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是闯了大祸。他一时不知是该跪下谢罪,还是赶紧退下。慌乱之中,只听到舒望公主开口:
“给我吧。”
祁念禾看着手中的小瓷瓶,与祁清婉之前给她的解药瓶别无二致。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对祁清婉的折磨,达到了极好的效果,那恶人最终还是选择了赎罪。
可是迟来的解药,又有什么用呢?
她泪眼婆娑地摸着怀中何晋衍的脸,颤抖着手将小瓷瓶打开,轻轻地将毒药喂给了已经没了气息的他。
“留着也无用,你便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