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分红。今年队里的工分值，比去年翻了一番。

第三件事，奖励。赵德柱把夏知春叫起来：“猪场和药田，都是知春一手弄起来的。队委会商量了，奖励工分一百个，另外，药材这一块的收入，提一成给她个人，算技术指导费。”

屋里没人反对。

夏知春愣了一下：“德柱伯，这……”

“拿着。”赵德柱一摆手，“你应得的。你要是不拿，往后谁还肯给队里出力？”

她没再推。

第二天，大队部门口的墙上贴出了账目。红纸黑字，一笔一笔，收了多少、花了多少、分了多少钱，写得清清楚楚。

墙根底下围了一圈人，有人念，有人算，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三婶郑翠花也挤在里头，看完了，撇撇嘴：“这丫头，可是发大财了。”

王婶子李翠兰在旁边接了一句：“人家那是血汗钱。你当药田里那些虫是白捉的？夜里那些岗是白站的？”

郑翠花不吭声了。

孙耀宗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进大队部，站在猪场门口，冲夏知春招了招手。夏知春走过去，他递过来一根烟，她没接。

“知春同志，上回的事，是我做得不妥。”孙耀宗脸上堆着笑，“以后你们村的猪，我保证按标准收，一是一，二是二。”

夏知春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孙耀宗往前凑了凑，“以后你们村要是有啥好东西，也想着点我。我在食品站，多少能帮上忙。”

“孙收购员，”夏知春终于开口，“猪是按合同走的，药材是按级收的。该我们的，我们拿；不该我们的，我们也不要。你要是真想帮忙，往后验级的时候公道点，比啥都强。”

孙耀宗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那是，那是。”

他推上自行车走了。赵铁柱在旁边啐了一口：“啥人。”

夏知春没接话，转身回了猪场。

傍晚，侯站长走之前，把她叫到一边。

“丫头，头一批货，交得不错。”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明年，你们村要是能把黄芪扩到十亩，黄芩跟上，我就把你们这个点，报到县里去。”

“十亩？”

“十亩。”侯站长吐了口烟，“你敢不敢接？”

夏知春想了想。十亩黄芪，三年才收，头两年光往里投，不见钱。可要是真报到了县里，那就不是一个公社的试点了。

“敢。”她说。

“光说敢不行。”侯站长看了她一眼，“十亩地，籽从哪来？人手从哪来？头两年没进项，队里撑不撑得住？你回去把这些想清楚，写给我。写不清楚，这事就再说。”

“好。”

侯站长笑了一下，把烟屁股摁在墙根上：“行。那我等你明年的货，也等你那份东西。”

他上车走了。吉普车卷起的土，落了她一裤脚。

晚上回家，王春花煮了一锅白面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弟妹俩吃得满嘴流油。

夏长贵喝了二两酒，脸红了，话也多了，翻来覆去就一句：“咱家，总算翻身了。”

王春花瞪他：“瞧你那点出息。”

夏长贵嘿嘿地笑。

王春花给弟妹俩一人夹了个饺子，转头问她：“知春，侯站长说的十亩，你应了？”

“应了。”

“十亩，得多少工？”王春花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娘，不是我一个人。队里出人，我管技术。”

“那还行。”王春花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就是你这孩子，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应了十亩，往后一年到头，又没个闲的时候。”

“娘，我年轻，不怕累。”

“年轻也不能这么使。”王春花瞪她，“你才多大？二十出头，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夏知春低头扒了口饺子，没接话。

夏长贵在旁边闷声道：“她娘，孩子有主意，你让她干。”

“我这不是心疼她吗。”

“心疼就多给她煮俩鸡蛋。”夏长贵把酒盅一放，“明儿我去集上，买只老母鸡，给她炖上。”

夏知春抬起头，看着爹，忽然笑了：“爹，你这酒喝得值，都会说软和话了。”

夏长贵脸一红，端起酒盅，假装喝酒。

夏知春坐在灯下，看着一家人，忽然想起刚穿来时那碗高粱米饭。那时候她连嚼都嚼不惯。

她低头扒了口饺子，心里想：这才哪到哪。

当天夜里，她没睡。铺开纸，把侯站长问的那几个问题，一条一条列出来。

黄芪十亩，籽从哪来：柴叔答应给一批，不够的，自己留种。人手从哪来：队里出工，药田的活按工分算。头两年没进项怎么办：套种黄芩、益母草、黄豆，当年见钱；猪场的钱补药田。

写到天亮，她写了满满三页纸。

第二天一早，她把这三页纸揣上，去了公社。